甘藍昭匆忙跑回去，隻見杜小焰站在過道上和一群穿著攝像工服的人聊天，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焰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杜小焰甩甩頭發，“小場麵，不用擔心。”

“怎麼解決的？”

“我進門看了看情況，然後打電話把製片組的人叫來了，他們安排了保潔過來打掃。”

“那就好那就好，我還以為……”

杜小焰撇她一眼，“你以為什麼？擔心我被何正夏刁難嗎，哼，一個錄完這期就說再見的小網紅，老娘拿捏起來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

“我以為你真的要趴在地上一塊一塊撿玻璃碎屑。”甘藍昭說，“我每次見到何正夏和他的經紀人，都覺得渾身不舒服，以後我們還是離他遠一點吧。”

雖然按照劇本，何正夏錄完這一次就會被淘汰，但畢竟還沒開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知道，這一次我隻是想借機會進門看看情況。”

“進門？看情況？”

“他房間裡有個陌生人，但又不算很陌生，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和皮鞋，雖然上了年紀，但氣質風度絲毫不輸藝人明星。他顯然不是藝人團隊的成員，更不像是會出現在節目錄製後台的工作人員。

杜小焰糾結一陣，“不說這個了，怎麼樣，跟東哥對完腳本沒？”

對腳本？甘藍昭懵了：“你不是讓我去找梁導來救你嗎？”

“梁導？！我什麼時候讓你去找梁導了？！你把梁導找來了？！”

杜小焰嚇得不輕，幾乎暴走。

這麼小的事情要是驚動到總導演，下次開例會的時候，她將成為第一個被點名批評的顯眼包。

這比收拾玻璃渣還要恐怖！

甘藍昭連忙說：“沒有沒有，我沒找到她。”

“嗐！你這一句話急轉彎的，遲早要被你嚇出心臟病。”杜小焰伸出手點了點甘藍昭的腦袋，“下次可彆衝動。不管大事小事，隻要沒傳進梁導的耳朵，那就不算事，記住了？”

“那梁導都知道的事情，就是大事嗎？”

“對啊，比如丟了百萬麥克風。”

“如果她因此很生氣，豈不是天都要塌下來了？”

杜小焰一臉“那當然了”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你看丟麥那事兒，梁導發火了嗎？完全沒有！越臨近開機，梁導情緒越穩定，她可是頂梁柱，絕對不能慌不能亂。”

甘藍昭心涼了半截。

剛剛發那麼大火，看來真出事了。

****

下午四點，最後一次聯排正式開始。

李喻東從後台進入演播大廳候場的時候，排在他前麵的林之遠剛剛上台。

不愧是唱跳天王，代表作《青春節拍》的前奏剛一響起來，瞬間點燃無數青春回憶。

甘藍昭卻沒聽歌的閒工夫，聯排開始到現在，她的兩條腿還沒有停下來過。

確認好樂隊手裡的樂譜更新到了最新版本，又去催舞蹈演員候場，最後從音響師那裡拿到李喻東的麥克風接收器，急忙送去後台。

李喻東站在上台口的位置，也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他身著暗紅色西裝，後背處用密集的細鑽勾勒出風箏的形狀，黑色輕紗作披肩，遮住了左邊肩膀，一直拖到地麵。

這是甘藍昭第一次看到服化道如此齊全的李喻東。

過於華美的演出服，穿在普通人身上一定會隆重得過了頭。但被李喻東的身型氣質撐著，這件衣服不僅絲毫不顯突兀，反倒更襯人了。

萬良波也是一臉滿意，湊過來說：“藍藍，這件衣服好看吧？”他和阿奇之所以晚來，就是為了親自去取這件演出服。

甘藍昭：“真好看，好看得像是演唱會的服裝。”用在綜藝節目裡，未免有點大材小用了。

萬良波卻收起笑容，拉了拉甘藍昭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說了。

一切準備就緒，林之遠的演出也來到尾聲，李喻東該上台了。

他邁開腿踏上三層台階，走到大屏背後，接過萬良波遞來的麥克風，並與他擊掌。

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看來是早就培養好的默契。

隻是李喻東並沒有把手掌放下，將眼神投向甘藍昭。周圍漆黑一片，他的雙眼似有微光閃動，比身上的細鑽還要亮。

甘藍昭立刻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紙鳶》前奏已經響起，對講機中傳來機械組的倒計時：“大屏還有十秒。”

還有十秒，甘藍昭不再猶豫，立刻朝他跑去，在台下踮起腳尖，高舉手掌。

還有五秒，李喻東彎下腰，將掌心輕輕地與之貼合。

大屏幕準時升起，舞台燈光瞬間把李喻東淹沒。

甘藍昭在強光中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後退兩步，退回到暗光處。

掌心互換的溫度還未散去。

合掌為盟，這是她第一次被人當作戰友。

****

順利地把李喻東送上台，甘藍昭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藍紫色的燈光籠罩著整個演播大廳，多媒體幕布上映出幾隻手繪蝴蝶，翩翩飛舞。

《紙鳶》的前奏新編入一段悠揚的長笛，搭配舞蹈，古風十足，足足有一分多鐘。

隻是甘藍昭還沒來得及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欣賞，口袋裡的手機便開始不停地震動。屏幕顯示，此前已經有了三通未接來電，都是父親甘之衡的來電。

算了算時差，那邊正是清晨，也不知一大早打電話來是否有急事。甘藍昭匆匆離開演播大廳，趕在電話掛斷前按下接聽。

“爸，我在工作。”甘藍昭小聲說，“找我有什麼事嗎？”

“藍藍，你把家庭地址發過來。”電話那頭傳來親切的女聲，是她的媽媽盧海桐。“爸爸媽媽給你們夫妻倆的婚房添置點新家具。”

甘藍昭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夫妻倆、婚房、添置新家具，這些字眼瞬間把她的耳朵點燃了。

“不用了不用了，家裡什麼都不缺。”甘藍昭強裝鎮定，“我現在和節目組的同事一起住在酒店，暫時不回去住。”

甘之衡有些不滿：“住在酒店？你沒跟李喻東住在一起？”

甘藍昭瘋狂按下音量降低鍵，生怕爹媽說的任何一個字傳到同事耳朵裡去。

“爸爸媽媽，我現在每天早出晚歸，和大部隊一起住更方便。再說了，我剛回國，不想那麼快暴露身份。”

“你們是夫妻，什麼叫暴露身份呀。”盧海桐的聲音帶著笑意，“好不容易等你畢業結束異地了，現在還在分居，真不像話，爸爸媽媽還等著抱孫子……”

“我我我工作很忙的！”甘藍昭又是嚇一哆嗦，舌頭都要打結，“先掛了啊，有空再給你們回電，平時打電話過來我可不一定能接到，沒事就彆聯係了。”

不等老兩口多說，甘藍昭果斷乾脆地掛掉電話。

幸好他們之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也就嘴上說兩句，要真是當麵說這些，不知道得尷尬成什麼樣。

婚姻關係的確立，何止隻是一份發生法律效益的文件。更多的滲透在生活和社交之中，建立在兩個大家庭之間，以後還不知道會出現多少要逢場作戲的情況。

不過算了算時間，三年合約已經過半，要不了多久，這荒唐的一切就能結束了。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顯示收到一封新郵件，是療養院發來的治療方案。

李喻東的外婆程英在蘇州老家安頓下來了，接下來就是長久的療養恢複，涉及到具體的治療細則，應該儘早把這件事告訴李喻東。

甘藍昭回到演播大廳的時候，李喻東的彩排已經結束了。他摘掉了黑紗披風坐在嘉賓席，正和杜小焰、秀導申宇、音樂總監Andrew Cheung一起開短會。

說來也怪，明明兩家人十分親近，他們倆現在又是合法“夫妻”，但甘藍昭很少聽李喻東的歌，更彆說親耳聽現場。

這次聯排又錯過了。

開完短會，杜小焰要趕去處理素材，於是囑托甘藍昭跟著李喻東。

甘藍昭坐到李喻東身後的小板凳上，一撇頭，看到同為實習生的楊潔和蘇曉瑩和她一樣，也終於坐上了小板凳，獲得短暫的休息時間。跟著陳羽瑤的實習生周明睿就沒那麼幸運了，被使喚得團團轉。

這麼一想，同李喻東一起工作也是有好處的，至少不會被那些不知底細的大牌明星當成廉價勞動力。

楊潔被分到陳鹿鳴那一組，工作間隙，還要幫陳鹿鳴去遛狗。

李喻東安靜、事少、不愛惹麻煩，那些離譜的八卦傳言，讓李喻東在彆人眼裡自帶生人勿近的信號，連帶著她也被劃分在這個

“免打擾”的圈子裡了。

甘藍昭看了會四周的情況，拉著小板凳挪到離李喻東更近的地方，“我今天晚上得回去一趟。”

李喻東撇過頭看向她，“為什麼？”

“有些話要跟你說，但是不方便在這裡說。”

甘藍昭還沒考慮好，該怎麼開口把程英婆婆已經回國並住進療養院的事情講出來。

婆婆原本不讓甘藍昭把這件事告訴李喻東，以免影響他的狀態。但治療方案需要直係血親簽字才能生效，李喻東是婆婆在國內唯一的親人，隻有他有簽名的權利。

“隻能回家聊？”李喻東存心想逗一逗甘藍昭，“你不怕被拍到嗎？”

甘藍昭緊張起來，“你那地方被狗仔盯上了？”

李喻東笑了笑，“我不知道。”

“那怎麼辦，要不等會兒回休息室說，或者我給你發消息？”甘藍昭一拍腦袋，“哎，我是不是還沒加你的微信。”

甘藍昭快速拿出手機，點開工作對接群，指著唯一的一個陌生頭像問：“這個是你？”

竟然不知道工作微信和生活微信要分開。李喻東略感無奈，也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加這個。”

甘藍昭瞥他一眼：“都說藝人狡兔三窟，我看不光是住處多，手機號也多，微信也多……”

“我說過了，手機號碼沒有變，一直是之前留給你的那個，你直接搜手機號就能加到我。群裡那個是工作號，一直是波哥和阿奇在打理，我沒用過。”

“你不早說。”

“我早就把聯係方式交出去了，也不知道是誰從來沒想過要加微信，到現在才提這件事。”李喻東頓了頓，“甚至，留給我的還是一個假號碼。”

甘藍昭臉上一紅，正是她本人。

“不是假號碼，隻是後來不用了……我以為我們這三年完全不會有交集。”

她話音剛落，李喻東笑容略收。

甘藍昭心想，怪不得彆人見到李喻東都要犯怵認慫，他臉上沒有表情的時候，確實看起來有點凶。

“話題就此打住吧。”甘藍昭指了指麥克風，意思是會被錄下來。

誰知李喻東抽出麥克風的線，另一頭並沒有插進接收器。“彩排而已，我根本沒連上。”

輪到甘藍昭傻眼了，剛才上台前她明明親手把線插好了。她重新連上接收器，“老大，正式彩排也要預錄鏡頭的。”

本來素材就夠少了，要是被後期發現麥克風沒插上素材作廢，她又要挨罵。

“焰姐跟我說了，以後的錄製，我負責把你準時準點、一切準備就緒地送上舞台。”甘藍昭說，“你可彆拿我的工作開玩笑啊。”

見李喻東沒說話，甘藍昭又提了一次：“千萬不要隨隨便便把線拔掉了。”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拿你的工作開玩笑？”李喻東突然問。

“啊？”

“不用擔心，之前一直都插著，你湊過來說話的時候我才順手把線拔了。這方麵的工作經驗我不比你少，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剛剛還麵帶微笑的男人，此時已經麵無表情。

甘藍昭意識到，原來並不是李喻東不做表情的時候看起來凶——他這回是真生氣了。

她一直忽略了一點，眼前的男人不是剛出道的萌新，而是在圈子裡摸爬滾打十年的老狐狸。是鬨脾氣的何正夏一見到就要收斂的前輩，是王玨主動拋出橄欖枝尋求合作的童年偶像。

是她在這個節目組裡負責對接的藝人，和梁玥一樣，李喻東也是她的上司。

對梁玥知道要小心翼翼做事，怎麼麵對李喻東就控製不住，隨便說話了呢……甘藍昭小聲道：“你還是笑起來好看，你以後要對著鏡頭多笑笑。”

“東子，你說你為難一個小姑娘做什麼。”

林之遠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他說話音量不小，吸引了不少人注意。甘藍昭立刻起身擺手：“沒有沒有，他沒有為難我。”

謠言就是這樣傳開的。

“能不能麻煩這位小導演，幫我去取個東西？”林之遠指了指藝人休息室的方向：“303房間，一副眼鏡。”

藝人團隊無法進入內場，藝人有什麼需求都得他們來執行。甘藍昭隻好動身幫他跑這趟腿。

距離303僅幾步之遙，甘藍昭停下腳步。

這個地方——她幾個小時前才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