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初春,夜裡小雨連綿。
本該是萬物複蘇,茁壯生長的日子,卻被突兀的兵刃相交之聲擊裂了祥和寧靜,幾雙皮靴踩碎雨絲。一名女子隔著雨幕與一名身形瘦長的男子對峙,男子的手上揪著一位少年身形的人兒,渾身疲軟,似是經脈被封。
“交出‘潛龍’,可保你四師妹無恙。”
這女人正是安徽齊雲山的掌門二弟子,“折梅劍”蕭華釧,一月之前,掌門四弟子重雪無端被擄走,她與同門師兄弟分頭追蹤,此月一路尋跡而至湖南嶽陽,而同門則或北上或西行,隻因這白衣聖教右護法來去無蹤,好生難尋。
來不及去最近的暗樁通知師兄弟,隻得硬著頭皮先行截下此人。蕭華釧不善言辭,欲舉劍攻上,又礙於師妹受製於這□□護法,一時之間竟拿不定主意。
“懂了,懂了,曠世神劍怎可與區區一名弟子相比,久聞你們五大門派把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今日總算得以目睹。”
右護法夏哈甫怪笑幾聲,大掌便要揮向師妹天靈蓋。
頭頂有人打哈欠,夏哈甫的笑容一霎僵在臉上。何人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然接近?
頭上那人似是在屋頂睡著了,此時方醒,翻了個身,不料屋頂狹窄,一不小心就狠狠摔在了夏哈甫麵前的青石板磚上頭。身形攏在寬大的紺青色外袍下,約莫十七八歲光景,懷裡抱著一壇見底的瀘州老窖,亂糟糟的長發束成馬尾,額前劉海散亂。但仍能看出此人是名女子,唇紅齒白,一雙清澈見底的鳳眸如今微微眯著,眼神非常冒犯地上下打量著這大名鼎鼎的天山北麓白衣聖教執行右護法。
“老東西在這麼美好的春日之下,不好好在你的牧場趕羊放牛,來我洞庭湖畔抓女人乾甚?”青袍女人打了個酒嗝,拍拍衣裳站起身,複又彎下腰醉眼迷蒙地看著夏哈甫手裡抓著的女人,嘿嘿一笑,可能是醉得狠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袍女人伸手似乎想去放蕩地摸一摸重雪膏脂一般滑膩的臉蛋,手在半路滴溜溜轉了個彎,捏成拳頭打向夏哈甫麵門。
夏哈甫大怒,抽手回防,嘴裡念念有詞,細聽之下卻是嘰裡呱啦的,原來是怒火中燒,氣得飆出了鄉音。
青袍女人雙拳翻飛,攻勢越來越猛,蕭華釧會意,提劍直刺,一招“齊雲劍訣”的“蒼鬆迎客”便直向夏哈甫而來。
那方青袍女人左拳和夏哈甫右掌對峙,終究還是夏哈甫年長,內力較為澎湃,青袍女人回撤拳掌,借力在空中翻身,以手肘擊向夏哈甫後頸,逼他回防。
蕭華釧一劍被蕩開,趁勢摟起軟綿綿的重雪,運功為她解除點穴之製。
內力相撞,飛沙走石。
夏哈甫後撤幾步站定,雙掌回收,怒視著青袍女人:“丐幫......丐幫不是早就......你是誰?”
丐幫,是一個隻存在於武林長輩記憶中的門派。那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化成了灰。從唐時的天下第一大幫,到前朝的門庭冷落,孤苦伶仃,從洛陽鼎盛到偏安洞庭,再到幾十年前打狗棒斷,信物失傳,丐幫再也不複存在。
“我是你白榆奶奶,不孝孫兒擾了奶奶睡覺,你說該打不該打?”青袍女人冷笑,似乎對丐幫二字一點反應也沒有。
名叫白榆的女人脫下青袍,飛身而上,雙掌齊出,一打腹部,一攻下盤。
重雪活動了一下手腕,飛身掠上飛簷,沉氣調息,繼續衝脫桎梏,靜靜看著二人對陣。白榆已經轉身回守,瞬息之間二人內力已然碰撞了十餘次。蕭華釧這廂安定好重雪,掣劍又加入戰局。夏哈甫每每想分心攻向重雪,總被蕭華釧舉劍擋住,那廂白榆掌氣沛然,令他不得不抽身回防。如此纏鬥甚久,夏哈甫雙掌轟開二人,躍出戰陣,意味不明地乾笑幾聲:“這次本座尚有要務在身,不過是途徑安徽齊雲山,念及舊事,一時氣結才把小崽子抓了來。”
白榆向後空翻,落在地上,那人卻早已向西飛遠。她戰鬥之中中了夏哈甫內力充沛的一掌,一時氣血上湧,頭腦發暈。
“齊雲山,你們不配擁有的東西,有朝一日也總會失去。”
蕭華釧收劍抱拳,做了一揖:“多謝白姑娘出手相助。”自己也席地而坐,沐著小雨調息療傷。
白榆擺手,驀地一雙溫暖的手掌撫上背後,連綿不絕的溫和內力便向自身丹田輸送而來。白榆愣住,旋即就著這股氣勁運氣調息,頭也不回。
“重雪姑娘稍加調息竟然就能恢複內力,看來武學又長進不少。”
重雪沉默了一會,頷首,突然想到對方看不見自己這麵,平靜吐出一個字:“嗯。”
運功完畢,重雪回轉內力,淺淺凝眉,“我假意為他所擒,方才悄悄近身,仔細試探了他,發現他內息紊亂,像是走火入魔,又像受了內傷。或許正是需要南海鬼匠的功法,以毒攻毒。”
三人回到客房,坐定調息,不知不覺已至深夜。
“何時出發?”白榆冷不丁問了一句。
“月底杏花開時,順大江而上,擒賊西川。”
白榆轉頭,酒勁似乎還沒過,似笑非笑看著她:“齊雲山可說話算話,我若助你不惜盟重創白衣聖教,門派內十七年前的出入記載以及賬冊,任我翻閱?”
重雪正要接話,遠處走來一名錦衣男子:“我齊雲山說話算話,何故為難小孩子?”
二名齊雲山弟子行了個禮:“李昀師叔。”
李昀頷首,深深看了一眼白榆,轉身對重雪說道:“那老家夥自西門出城,走的水路,看樣子果真如同重雪師侄猜測的那般,是要穿過巫峽,直上蓉城,目的可能正是暮春的西川論武。”
今年西川論武的彩頭,正是與潛龍名劍齊名的短劍,名曰“吞日”。
“白衣聖教打得什麼算盤,莫非也開始愛惜起了神兵利刃?”
重雪低低道:“是那個傳說。傳說東海無咎島主“南海鬼匠”鑄煉名劍三柄,集齊可窺天機,同時他也將畢生所學與無咎島一半財寶藏於一處,集齊三神兵方可窺探一二。”
傳說那南海鬼匠所修功法及其詭異,中原正道一再討論,這才決意將三把神兵分彆藏於齊雲山、西蜀劍廬、鳴凰穀之中,就是為的防止不軌之人意圖奪取邪功,使得其在中原武林傳播開來。
這幾年白衣聖教在塞外隱有騷動,再加上教徒行蹤詭異,行事怪異,這些年屢次三番和中原武林起衝突,傷了不少門派弟子,使人不得不有所提防啊。
“我這便修書傳與各大門派以作提醒,定要讓白衣聖教給出一個交代。”蕭華釧擦拭好佩劍,還劍入鞘。
眾人話畢,各自回房,白榆遲遲未離開。
重雪沒有理她,自顧自打了熱水洗臉。
驀地發覺身後有動靜,重雪以指尖催發內力,撩起盆內水珠為劍,向後疾刺過去 。白榆接下這招,重雪見狀拾起一根簪子作劍,二人見招拆招,一步一步向後打去,直到重雪被逼至角落。
白榆陰陽怪氣,手下不停:“沒有想到重雪姐姐還記得我。”
重雪一言不發,收了手背在身後,一頭墨發如瀑未曾挽起,被對麵人的掌風吹得四散飛揚,有幾綹落在如玉的麵龐,她水光瀲灩的眸子定定盯著對麵人。白榆硬生生停下招式,耳尖泛紅,恨聲道:“不是已經分手了麼,做這樣一副樣子要給誰看?”
重雪還是不理會她,自顧自解下外袍,拂開白榆,站在床頭準備脫下鳧皮長靴。白榆跟隨上前,“你是啞巴不是,薛重雪?齊雲山掌門四弟子,年紀最輕就掌握門派精深武學,從來不缺追求者的大小姐?”
重雪偏過頭,“少喝點。”
白榆脫口而出:“我不……”
最後一個字說得口齒不清,那朵自己曾經擁有過的高嶺之花湊到近前,在白榆的唇邊輕輕落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