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紫宸殿就已經站滿了前來早朝的大臣們。
“陛下,微臣以為這種南巡的大事必要有尊貴的宗室子弟陪同,方可彰顯陛下的重視。”
“臣附議,如今放眼朝中,沒有人能比祁王殿下更合適了。”
皇帝皺了皺眉頭,好像很為難的樣子,良久才開口,“祁王,你意下如何?”
段祈慢悠悠地走上前,語氣不快,“去南境可是件苦差事,臣不願意。”
“祁王既是宗室子弟更是朝廷大員,怎能因差事苦就不前往,傳出去豈不叫人恥笑!”
蔡瓊對著段祈劈頭蓋臉地指責。他麵上正義凜然、波瀾不驚,其實心裡慌得很。
殿下也太難為人了,自己明麵上這麼和他作對,恐怕以後在官場上人緣得直線下降。
謝承恩也出列,義正詞嚴,“臣認為蔡大人說的在理。”
謝承恩,皇帝的心腹之臣。
“臣附議。”
“臣附議。”
……
一時間,朝堂一片附和之聲。
演得火候差不多了,段祈乾脆也不裝了,大大方方地接下差事。
“既然諸位大人都認為小王合適,那臣弟就走一趟好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和善的帝王撫掌大笑,“好,不愧是朕的親弟弟。待你歸來,朕必有重賞!”
早朝結束後,段祈去長青宮給太後請安。
“娘娘,祈王殿下來了。”
老嬤嬤通報道。
太後喜不自勝,招呼著,“快請進來!”
一番必要的行禮後,太後拉著段祈的手,細細打量著,“皇兒好久都不曾來看望哀家了,近日裡過得可還舒心?”
“有母後和皇兄給兒子撐腰,自然舒心。”
雍容華貴的婦人拍了拍他,“那便好,你年紀不小了,該選個好人家的姑娘成親了,也好照顧照顧你。”
段祈笑著站起來,給她捏肩膀,“母後,兒臣還不想成親,再玩兩年多好。”
太後佯裝生氣,“哪裡的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若不想也可以,先娶個側妃。看看你皇兄,大皇子都快10歲了,你卻還沒個著落,我哪裡能不急啊!”
母子倆家長裡短地寒暄著,臨了,太後依依不舍地送彆段祈。
兩個孩子裡,太後還是更加偏愛這個小兒子,二十幾年來從未變過。
祁王府。
“剛剛在朝上,小沈大人倒是一句話都沒替本王分辨,真是叫人傷心。”
段祈剝開一顆荔枝,漫不經心地責怪道。
“臣若是分辯了,隻怕會壞了殿下的計劃。”
沈絳,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聰明。
“那你的意思是本王應該誇誇你?”不等對方回答,段祈抬手將荔枝遞進了他的嘴裡,“南境運來的新鮮玩意,聿之嘗嘗。”
沈絳本不想吃,可荔枝已經沾了他的嘴唇。
“很甜。”
沈絳的喉結微微滾動,荔枝有籽,他並未隨身帶手帕。
段祈將自己的帕子遞給他,示意吐在這上麵。
所以,這個他親手剝的荔枝,算是獎勵嗎?沈絳垂下眼眸暗想。
他腦海裡又像前幾天一樣,閃過一些奇怪的畫麵。
一位矜貴的白衣男子臥在床上,他的臂彎上纏繞著一條小黑蛇。那男子笑得很好看,將手裡的果子喂給小蛇,“乖乖,你喜歡吃這個?”
小蛇不會說話,用蛇頭親昵地蹭了蹭男人的手,一副眷戀享受的樣子。
沈絳看不清男人的臉,卻覺得這張臉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
“聿之走神了。”
聽到段祈叫自己的名字,沈絳猛地抬起頭,忽然發現在段祈的頭上有兩個數字。
一個紅色的90和一個黑色的80,這…是什麼意思?
再次睜眼,數字消失了。
沈絳有些疑惑,卻也隻當是自己最近太累、所以眼花了。
“殿下應早做準備。”
即使知道段祈不會沒準備,他還是忍不住再次囑咐。
赤甫獸反應了好一會才明白他倆在說啥。
皇帝想對段祈下手,搞事情送他去南境,可巡視南境是件苦差,按照段祈花花王爺的人設應當是不願意走的。
如果他直接答應下來,皇帝必會起疑心。
所以這人夥同蔡培他們演了場戲,給皇帝看的戲,以此達到段祈的真實目的。沈絳之所以沒求情,是因為他早就看破了段祈的偽裝戲碼。
赤甫一陣感慨,怪不得人家能當太子呢,怪不得人家能當司命呢,兩人加一起八百個心眼子。
段祈沒有接他的話,反問道,“聿之不好奇陛下忌憚我的原因嗎?”
“好奇。不過殿下如果足夠信任我,自然會告知。”
沈絳還是那個謙謙君子,掛著淡淡的笑意,溫和有禮,絕不僭越。
“那倒是。”
段祈止住了話頭,不再言語。
沈絳嘴角的笑意褪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在失落——不被信任的失落。
也是,多好笑,明明就是皮肉上的交易,為什麼會渴望被信任、被依賴呢?
“我方才說要給聿之獎勵,自然是要算數的。我這書房,雖不是什麼高雅之所,卻也不乏些有意思的玩意,聿之大可隨意挑挑。”
沈絳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想起昨日裡段祈的叮囑,又將話咽了下去。
“殿下頭上的簪子好看,可否贈我?”
赤甫嚇得蹦了起來,太子呀太子,您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段祈把那簪子看得不知有多寶貴,旁人連碰一下都不行,你張口就要!
令赤甫吃驚的是段祈並沒有生氣,“這簪子不是什麼名貴之物,枯樹藤隨手纏的罷了,聿之怎會喜歡它?”
“不名貴,卻很好看,無論是顏色還是形狀,都合我心意。”沈絳直言不諱。
段祈眉心狠狠跳了一下,猶豫著將簪子取下,遞給沈絳,“收好了,不要將它再弄丟了。”
赤甫的嘴張得已將能吞下拳頭了。
“再”?
沈絳覺得奇怪,卻也沒細究,將簪子彆在頭發上。
段祈冷冷地看著他。
這隻簪子,你曾經收到過的。三百年前,是一無所有的小蛇冒險去蓬萊割下神木,編製成簪,親手交給你的。
隻是後來,它和它的主人一樣被隨意拋棄了。
沈絳根本不知道段祈在想什麼,專注地給他講述南境的現狀,“南境是我國邊界,與鄭國、金國接壤,如今鎮守南境的將領是宮淩將軍。
宮家三代男兒一直戍守邊關,隻有女眷留在京城。宮淩此人性格暴躁,勇猛異常,方才守得邊疆十三年的平穩。”
“我聽聞陛下去年給這位將軍派了一個謀士?”
“確有此事。這位謀士官至三品,而宮將軍是朝廷二品大員,表麵上看著很合理,但不儘然。”
段祈饒有興味地“嗯?”了一聲,示意他接著說。
沈絳接道,“宮將軍隻有領兵打仗的權利,卻沒有分發糧食、軍餉的調令。一切相關民生的、物資的事情全都要先有那位謀士上報天聽,然後才可以執行。
這樣一來,陛下的確達到了分宮家權利的目的,不過同時也導致了行政渙散、效率低下的弊端。”
“陛下這人,總是什麼都想把在手裡。”
段祈直言不諱。
“聿之,陛下責令我們一行人明日就動身,你且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前路辛苦,帶全了東西才好。”
沈絳還想再說幾句,昨夜他翻遍了南境近年來的情況,發現此地各方勢力盤根錯雜,此行恐怕會凶險。
“殿下,您怕嗎?”
“怕?聿之,你相信嗎?我曾經真的進過煉獄,見多了魑魅魍魎,也殺多了。誰敢攔我,無論神佛,都隻有死路一條。”
段祈直視著他的眼睛,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他的話句句狠厲,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沈絳的心忽然抽痛起來,不算太疼,但也無法叫人忽視。
“如果是這樣,那我祝您今後平安順遂、喜樂無憂。”
他朝著段祈行了一個大禮,語調溫柔又堅定,一如他本人。
段祈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過有朝一日會得到眼前人的這句祝福。可惜,終是不如願。
他甚至有些嫉妒了,替過去那條傻乎乎的小蛇嫉妒現在的自己,憑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如今自己隻是略施援手、顯露出一點善意,就輕易得到了他的目光、他的關懷;而過去即便自己實處渾身解數,也分不得他的半個眼神。
“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他用的是“我”,這樣容易流露真情實感的稱謂。
沈絳注意到了段祈的不對勁,就在他抬腳的一瞬間,那個神秘數字又出現了,這次紅色的是91,黑色的是79。
數字真的存在而且還會發生變化!
那……段祈知道嗎?
紅色和黑色又分彆代表什麼呢?
直覺告訴沈絳不要將這件事告訴段祈,至少,現在不要。
段祈的識海裡,未被消化的巨大情緒幻化成滾滾波濤,簡直要將赤甫湮滅了。
“段祈,你小子發什麼瘋?”
說一句話,赤甫又嗆了一口水。
“老大!老大!咱們冷靜點,冷靜點,我還在你的識海裡呢!快被淹死了!”
“咳咳咳……”
赤甫恍惚間看見了他太爺爺。
段祈收斂了情緒意識,這回確實帶了些真切的愧疚,“抱歉。”
赤甫終於喘得上來氣了,怕他再發瘋,連忙擺擺手,“沒事沒事,就這一次,下次彆乾了。”
他們談情說愛,自己受罪,真不知道他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段祈淺淺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沈絳回到房間,將木簪摘下,情不自禁地用手小心擦拭著。擦了好久,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就像吃飯、睡覺一樣,這好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其實,當他第一次見到這支簪子的時候就覺得眼熟,仿佛這本來就應該是他的東西一般。所以今天,他大膽地向段祈討要這隻木簪。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有人輕輕扣了扣門,“沈大人,我家王爺要我通知您一聲明日上了去南境的船後,不必回您自己的房間,隻管去尋他便好。記住,一定要晚上去。”
沈絳想說些什麼,喉嚨卻被黏住了,隻應了聲“好”。
果然,自己要表明他的價值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