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裴浚這麼一打擊,鳳寧不再進小廚房,楊玉蘇倒是無所謂,恐累著她,章佩佩不乾了。
這位大小姐被鳳寧養刁了嘴,一日不吃她的點心渾身發癢。
章佩佩與毛春岫不同,她父親為陳康侯,又是當今太後的內侄女,太後無子,將她視為掌上明珠,她才是真正能在整座皇城橫走的主兒,但她並不恃強淩弱。
她想方設法討好鳳寧,今日給她送花兒,明日又給她送胭脂,鳳寧性子和軟,磨不過又給她做了兩回,一來二去,三位姑娘倒吃出了交情。
天氣越來越熱,紫禁城活像一座火辣辣的蒸籠,鳳寧原先住的屋子最靠裡邊,窗戶小,悶熱不堪,章佩佩將二人領到自己的值房歇著。
延禧宮正殿住著兩人,東次間給了楊婉,西次間便給了章佩佩,她們這些姑娘,白日去各衙門當值,夜裡回到此處安寢。
闔宮熱著誰,也不能熱著這兩位主,畢竟是未來的皇後人選,故而冰塊都緊著正殿送,
剛用過晚膳,三位姑娘湊在正殿當中的明廳歇晌。
鳳寧沒那麼怕熱,安安靜靜坐著打絡子,楊玉蘇不停地揮舞折扇給自己扇風,章佩佩就更舒服了,她拖著兩腮在桌上打盹,身後兩位宮人替她揚扇。
不一會,一宮女高高興興捧著一碗冰鎮西瓜進了屋。
“姑娘,姑娘,奴婢從慈寧宮弄了些西瓜來,你快些趁涼快吃。”
章佩佩頓時來了精神,連忙淨手,親自拿出勺子,舀了兩小碗遞給鳳寧和楊玉蘇。
章佩佩嘗到嘴裡,嘖了一聲,“咦,怎麼不夠甜?”
宮女苦笑,“姑娘,這原是給陛下預備的,後來陛下沒用,奴婢過去時,太後娘娘就賞給奴婢了,讓奴婢送來給您吃。”
章佩佩聞言秀眉蹙得死死的,與鳳寧和楊玉蘇悄悄吐舌道,“皇帝表兄不愛吃甜食。”
“可這瓜不甜怎麼吃?”
楊玉蘇是個明白人,笑笑不說話,她可不會蠢到去編排皇帝,不過她攪了幾筷子,也沒吃完。
鳳寧就不一樣了,她小時候不是時常能吃飽,絕不會浪費口食,一口一口吃完了。
楊玉蘇和章佩佩就看著她吃。
她模樣實在太乖巧,肌膚剔透白皙,活像是畫裡的小仙女,章佩佩越看越愛,她忍不住捏了捏鳳寧的小臉,
“小寧寧,要不我領著你去養心殿,把你送與陛下吧?”
她倒沒指望皇帝能守著誰一個人過日子,她喜歡鳳寧跟她作伴。
鳳寧噎了一下,臉紅道,
“您彆胡來!”
楊玉蘇也一把拍開章佩佩的手,“佩佩,我和鳳寧打定主意將來出宮,你可彆動歪心思。”
章佩佩聳了聳肩,麵露遺憾,“與其是旁人,還不如是你們倆呢。”
楊婉進來時,聽到的就是這麼一句。
她身穿絳紅交領長袍,身姿高挑端重,身後跟著兩名小宮女,各人手中捧著幾冊詩書,規規矩矩,一聲不吭。
楊婉和章佩佩不動聲色對了一眼,各自露出笑。
雖說章佩佩並不討厭楊婉這個人,但不得不承認,二人是潛在的競爭對手。
楊婉是衝著皇後之位來的,而太後呢,也屬意讓章佩佩入主坤寧宮。
因為二人之間無形的暗流,女官當中也慢慢站了圈子,譬如楊玉蘇和鳳寧就跟章佩佩走得近,而錦衣衛府上的張茵茵與兵部尚書府上的陳曉霜便是緊挨著楊婉。
可能是先前裴浚果斷處置了毛春岫的事,給姑娘們敲了警鐘,眼下這座延禧宮大抵是和睦融洽的。
四位姑娘要屬楊婉年齡為長,三人紛紛起身與她施禮。
章佩佩指了指餘下的冰鎮西瓜,“我這還剩半碗冰鎮西瓜,楊姐姐要不要解解暑?”
楊婉人如其名,性情舒雅溫婉,她邁進來含笑搖頭,
“冰鎮西瓜吃了傷脾胃,妹妹們少吃些。”
扔下這話,她率先回了東次間。
隔著屏風聽見她吩咐宮女,
“將這兩個小冊子重新謄一份,明日一份送去養心殿給陛下,另一份送去慈寧宮給太後。”
柔和的光落在她麵頰,若氤氳般繚繞。
章佩佩看不透她,她再次聳了聳肩,朝西次間努了努嘴,示意楊玉蘇和鳳寧跟著她進去。
鳳寧想起裴浚,望著窗外發呆,章佩佩與楊玉蘇歪在羅漢床上說話。
楊玉蘇問章佩佩,“我瞧你整日在延禧宮與我們廝混,怎麼也不去養心殿露露臉?”
提起這話,章佩佩就頭疼,她指了指東次間那邊,
“我可沒楊姐姐能乾,每每一進去,不是茶水沒煮好,便是墨研的不夠細,皇帝陛下規矩大著呢,嫌我礙眼。”
章佩佩撩了撩裙擺上的刺繡,歎道,“我呢,隻能在飲食上下文章。”
“也對,”楊玉蘇笑著接話,“您領著尚食局的差事,可不得在飲食上下功夫麼。”
皇宮有六宮一司,六宮分彆是掌文書的尚宮局,掌禮儀出行的尚儀局,掌衣裳配飾的尚服局,掌飲食藥物的尚食局,再有料理皇帝起居的尚寢局,及針線女紅的尚功局,這裡頭要屬尚功局差事最為繁瑣,也最沒機會在皇帝跟前露臉。
鳳寧當初就被毛春岫給擠去了尚功局。
除此之外,更有淩駕六宮之上,糾察宮闈,掌責罰戒令的宮正司,這裡的嬤嬤都是太後的人。
章佩佩挑了最適合她的差事。
“可是陛下此人不耽女色,也無口腹之欲,我是一肚子本事無用武之地呀....”
話落她忽然想起什麼,爬起來將鳳寧給拽回神,
“好妹妹,是不是宮裡的吃食皇帝吃膩了,趕明兒你給我做些彆樣的點心來,我拿去討好皇帝?”
鳳寧哪能拒絕她,翌日晨起,三位姑娘一頭紮進小廚房,章佩佩和楊玉蘇打下手,鳳寧掌勺,要什麼,遞什麼,鳳寧想著前幾日給裴浚做那道積玉糕,他吃得一塊不剩,男人的口味大抵相似,決心又做一盤積玉糕。
比起上回,她今日又換了個花樣,在積玉糕上雕刻了一幅龍舟戲魚圖,又點綴了些許月桂,這東西她本尋不到,但難不倒章佩佩,三位姑娘忙通一上午,至午時初刻,完成了三道精美絕倫的佳肴。
章佩佩帶著人擰著食盒往養心殿方向去,行至半路,有宮人來稟,
“大小姐,太後娘娘傳話,說是陛下今日在慈寧宮用午膳,宣您一道過去。”
太後總想轍給章佩佩製造機會。
章佩佩就更高興了,正好讓姑母嘗一嘗鳳寧的手藝。
若是鳳寧真要出宮,念著這一處好,將來也能給她指一門好婚。
午時正,章佩佩準時出現在慈寧宮,她笑容滿臉將食盒遞給女官,自個兒大大方方上前來給皇帝行禮。
裴浚穿著明皇的龍袍,手裡搭著一串佛珠,朝她神色淡淡點了頭。
太後就坐在皇帝身側,一身精致的湛藍緙絲褙子,滿頭珠翠,雍容華貴,她一生不曾生兒育女,是真心疼章佩佩的,和顏悅色吩咐她,“今日你侍奉皇帝用膳。”
裴浚倒是委婉拒絕,“表妹是太後娘娘掌上明珠,就不拘這些禮數了。”
他不喜歡女人往他跟前湊。
看上的他毫不猶豫,沒看上的他誰也不客氣。
太後神色斂了斂。
一年了,裴浚始終疏離地喚她“太後娘娘”或者私下換一句“皇伯母”,卻絕口不認她為母親,太後心裡是有些介意的。
不過也能理解,聽聞湘王夫婦將他視若珍寶,舐犢情深,他母親過世也沒幾年,心裡頭恐怕惦記得很,要是裴浚為了權勢低頭改換門庭,還真叫人瞧不上。
母親可以不叫,佩佩卻必須娶。
太後堅持道,“佩佩,你不是捎了食盒來嗎?給陛下呈上。”
章佩佩在皇宮侍奉一年,早就看出兩位神仙暗地裡的交鋒。
國璽至今還在太後手裡呢,皇帝每日閱過的折子,最後還得太後來蓋章,雖說太後極少駁斥皇帝的決斷,但這終究觸了帝王逆鱗,章佩佩知道皇帝不喜姑母,也不敢過於越界。
她很懂得分寸,笑眯眯將食盒呈上,三樣佳肴擺出來,隨後很快退去一旁,恭謹道,
“陛下,夏日熱,擔心您胃口都不大好,臣女便挖空心思尋了人給您換花樣,您嘗一嘗,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章佩佩知進退,裴浚也不能不給麵子。
太監試過毒之後,裴浚便拾起銀筷,一眼看到了那盤精巧秀麗的積玉糕,也沒多想,就夾了一塊入嘴,滋味綿密,入口即化,與前日鳳寧送的糕點如出一轍。
莫不是那丫頭的手筆?
裴浚吃了半塊,就頓住了。
太後見他眉尖微蹙,隻當糕點很不合他心意,立即便沉下臉,
“禦膳廚的廚子哪個不曉得皇帝口味,佩佩,這是何人做的糕點?宣來問話。”
話裡話外要治罪。
章佩佩急了,不可置信看著皇帝,她嘗過了,滋味極是不錯,皇帝不可能不喜歡呀。
裴浚當然聽出太後言下之意,腦海不知怎麼就浮現那張柔柔弱弱的臉,破天荒發了善心,
“沒有,味道不錯。”
於是,裴浚將那盤積玉糕給吃了,另外兩盤菜就沒動。
吃了積玉糕,免了李鳳寧被罰,不吃另外兩盤菜,省得章佩佩繼續麻煩人家。
他竟然也有善解人意的一天,裴浚嘲笑自己。
章佩佩先是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便失望了。
還以為鳳寧能抓住他的胃呢。
這皇帝果然難伺候。
也不知道這輩子哪個女人能稱他的心。
章佩佩興致缺缺回了延禧宮。
這一日夜裡下了一場暴雨,次日天氣轉陰,暑氣大消,章佩佩打算拉著兩位姑娘去禦花園透透氣,這回太後又遣人來喚她,
“娘娘今日心情不錯,說是讓姑娘攜帶幾人去慈寧宮請安。”
太後此舉也有深意,前段時日皇帝處置了毛春岫,說是因一貌美女子而起,而後來眼線來報,說是章佩佩與那姑娘走得近,太後擔心章佩佩被人利用,於是想替她掌掌眼。
章佩佩便帶著鳳寧與楊玉蘇往慈寧宮去。
鳳寧從未去過慈寧宮,又聽聞太後極有威儀,心存懼意,她畢竟沒學過什麼規矩,若是惹了太後不快,被打板子可就麻煩。
章佩佩卻作保道,
“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
楊玉蘇倒是曾隨母親見過太後,笑著寬慰,“放心吧,太後不會為難年輕後輩。”
鳳寧心稍稍回落。
三人進去時,太後歪在東窗下假寐,先前暑氣太盛,屋子裡不得不鎮冰塊,可鎮了冰塊覺著涼,不鎮冰塊又熱得慌,太後這段時日過得並不好,直到今日暑氣消退,人才神奇氣爽,趁著機會補了眠,一睜眼就看到三個姑娘齊齊整整在跪下請安。
“你跪什麼?”太後嗔了一眼章佩佩。
章佩佩之所以下跪實則是給鳳寧做示範,她爬了起來,笑眯眯湊到太後跟前,
“您不是老說我不懂規矩,我今日便規矩一回。”
太後搖頭失笑,目光最後落在鳳寧與楊玉蘇身上,
“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楊玉蘇是見過的,太後心中有數。
直到看到鳳寧,那張精巧的小臉慢慢在太後視線下抬起,就仿佛是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墨畫一點點攤開。
太後看清那張臉,心神震了一震。
這會兒忽然明白毛春岫為何會痛下殺手。
她身居皇宮幾十年,太明白這樣一個女人會意味著什麼,想當初先帝可不就是沉迷於美色,食用各種丹藥夜夜笙歌麼,最後身子被挖空,也沒留下一兒半女。
章佩佩將這樣的人帶在身邊,到底是福是禍。
她有些責備小侄女不諳世事,沒有防人之心。
太後心裡有些顧慮,麵上卻不動聲色,“起來吧。”
鳳寧靦靦腆腆站起身,“謝娘娘恩典。”
那眼神兒哪怕不笑,都像是有一汪春水在晃。
哪個男人看了她不迷糊啊。
太後問道,“平日讀些什麼書?”
鳳寧含笑道,“回娘娘的話,就識得幾個字。”
這話是章佩佩教她答的。
太後略略放了心。
若是這張臉再搭上楊婉的才華,那就沒其他姑娘什麼事了。
“你父親是何人?”
鳳寧答道,“家父鴻臚寺少卿李巍。”
“哦.....”那就更放心了。
對佩佩造不成什麼威脅,畢竟家世擺在那裡。
太後雖與皇帝隻處了一年,卻也看出他的性子,極重規矩,不會為了某個女人頭腦發熱。
氣氛一鬆弛,能聊得就多了,又有章佩佩插科打諢,連著鳳寧也露出了笑,沒有方才那般緊張。
可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內侍高聲通稟。
“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