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街前巧失儀(1 / 1)

涇渭情殤 請君莫笑 3966 字 10個月前

狀元郎身穿大紅袍頭戴狀元冠,跨坐在由專人牽引的高頭大馬上雙手拎著韁繩、下巴微揚、目不斜視的享受著周遭的讚美和羨慕。

“是大哥!我大哥中狀元啦!”陸仲行十分歡喜,情不自禁的叫出了聲。

榜眼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他隨意的夾著馬肚雙手抱拳向街邊的百姓致意,姿態放鬆,燦爛的笑著。

南宮靜女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冰涼的手突然攥緊,便順著南宮姝女的目光看去……

不過姐妹二人的身高存在差異,再加上榜眼與探花離的近了些,南宮靜女一不小心就看錯了人。

殿試上齊顏被欽點為探花郎,此時的她既不如陸伯言那般優雅,也沒有公羊槐那股灑脫。

隻見她身子緊繃,雙手死死的勒著韁繩、雙腿用力的夾著馬肚。饒是訓練有素的禦馬也被齊顏弄得躁動不安,打了一個響鼻。

齊顏聽到後無比驚恐,低呼一聲抱住了馬兒的脖頸。

人群中發出一陣哄笑,齊顏被嚇的煞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羞赧,苦笑著扶了扶歪掉的冠帽。卻像被嚇破了膽一樣,伏在馬背上再不肯起來。

這一幕被南宮靜女看了去,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這就是姐姐一直掛念的人?本想看看這人的相貌如何,卻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幕……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二姐,隻見南宮姝女麵頰白中透粉,目光癡癡的追隨著那個人。

南宮靜女頓時覺得自己的二姐定與這位牧羊居士關係匪淺,若非如此怎會眉頭都曾不皺一下?

隊伍很快經過茶樓向城南走去,一路上齊顏可謂是“醜態百出”,要麼乾脆摟著馬兒的脖子伏在馬背上,好不容易坐起來了身子卻晃個不停。

公羊槐頻頻回頭,擔憂的看著自己的朋友。

禦馬人為幾屆登科進士牽過馬,還從未見過如此儀態儘失之人。害得他無比緊張:生怕這位探花郎墜下馬背牽連了自己。

好在登科樓已近在咫尺,這位探花郎也萬幸沒有墜落馬背。

圍觀的百姓卻開了眼,他們一路跟隨著齊顏不時發出哄笑,侍衛嗬斥了幾次也無用。

齊顏冷眼瞧著周圍的一切,不時做出誇張的動作,內心卻一片冰涼。

草原王子又怎麼可能不會騎馬?隻是探花郎這個名次讓她不得不這麼做!

麵具人曾對齊顏說過:南宮讓好使鬼謀,弄民心、此次殿試三甲中必定會有一位寒門學子。

但是狀元一定會點給世家子弟,她囑咐齊顏:得了榜眼則無事,若是不幸中了探花務必要想辦法出儘醜態。

從前朝起就有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殿試的前三名論才學其實很難分出伯仲,但探花郎一定會點給一位殿試裡容貌最出眾的人。

而朝中大臣家中若有適齡待嫁的姑娘,一定會招探花郎為婿。

說白了,就是皇帝給大臣們的一種變相的賞賜。挑選一位美男子,給大臣家的女兒做夫婿。

齊顏是女兒身,一但被招婿不僅複仇無望,還會麵臨滅頂之災!

馬兒與齊顏心意相通,它不明白齊顏為何如此,卻能體會到藏在齊顏心底那片一望無際的荒涼,便配合齊顏做出暴躁不安的樣子。

隊伍停在登科樓前,公羊槐第一個跳下馬背快步來到齊顏身側,伸出手:“鐵柱,你不要緊吧?我扶你……”

齊顏的臉色很難看,踉蹌著從馬背上翻下,心有餘悸的說道:“讓白石見笑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騎馬。”

公羊槐拍了拍齊顏的肩膀以示安慰,二人並肩進入登科樓。

狀元陸伯言春風得意從內侍的手中接過毛筆,選了一處顯眼的位置龍飛鳳舞的題了詩。

公羊槐也接過毛筆寫下一首詩。輪到齊顏,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驚嚇,她的手竟簌簌顫抖起來,歪歪扭扭的寫了一首小令。

公羊槐伏在齊顏耳畔低聲說道:“鐵柱,這種場合作小令不妥,不如你抹去重新寫吧。”

在渭國詩為正統,詞次之;小令雖雅卻隻做消遣之用,甚至會被風月場所拿去配上譜子改成歌謠。

齊顏恍然大悟,局促不安的看著內侍,後者雖沒表現出來卻也在心中不屑的冷哼了一聲,用濕布將齊顏的小令抹了去。

從登科樓出來便可各自回府沐浴更衣,傍晚再入宮參加瓊林宴。三甲遊街時的表現及所提的詩,則由隨行的言官整理後遞交天聽,用作瓊林宴後派官的輔助考量。

公羊槐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為齊顏感到惋惜:鐵柱如此表現怕是很難留在京城了,或許會被派到地方去做個小官……以他的心性和才學,可惜了。

南宮讓拿著內侍呈上的錄冊,看到言官詳細記錄三甲的一言一行,先是皺了皺眉,隨後竟笑了起來。

本次殿試共點了八十位進士及第,這些人都要參加當夜的瓊林宴。

午後,齊顏入宮至偏殿等候,卻聽到一旁傳來一個突兀的聲音:“喲,這不是‘出儘風頭’的探花郎麼?”

齊顏轉過頭去,看到了一位熟人——察州解元:劉逸美。

他們曾在謝安的宴會上見過,並且因為行酒令的事情生過齟齬。在劉逸美身邊站著此次殿試的狀元,太尉府的嫡長公子:陸伯言。

劉逸美殿試點了六十八名,這是比較墊底的名次。因官職空缺有限,並非每一位進士都能立刻被派官。

一般來說:狀元,榜眼和探花會留京。二甲學子則視情況而定,但絕大多數都會有官做。

如劉逸美這種名次比較靠後的就沒有這麼好運了。這批人會以進士的身份留在京城做個“釋褐”,所謂釋褐:瓊林宴上沒被點中,留在京城等待被派官的人。

且釋褐的“壽命”通常隻有三年,截止到下次大考如果還沒被派官便隻能回家去,若期間不幸開了恩科釋褐的壽命更短。

這些釋褐必須要爭分奪秒的到京城各府去走動,將自己的見識與才乾展示給有資格舉薦的大官們,爭取在下次恩科之前得到一官半職。

曆朝曆代都有許多才華滿腹的進士因囊中羞澀,不善交際等諸多原因,最後隻能回鄉去做教書先生。

劉逸美也明白自己麵臨的窘境,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搭上了太尉府的嫡長公子陸伯言。

從前朝起就流傳著一本書,由朝廷編撰名曰:《三元錄》,裡麵記載著曆次科舉,鄉試,會試、殿試、皆摘得榜首的才子生平。

陸伯言鄉試,殿試皆得了第一,唯獨在會試中被齊顏力壓一頭,屈居第二。失了千古流芳的機會……

聽到聲音,不少人向齊顏這邊投來了目光。

劉逸美見陸伯言默許便愈發的放肆起來:“聽說探花郎今日遊街儀態儘失?真是丟光了寒門學子的臉。”

齊顏的目色愈發沉寂,她掃過陸伯言,對方正用鄙夷的目光看著自己。

當年就是這人的父親掛帥侵略草原!

齊顏硬生生的將這份恨意壓了下來,拱了拱手對劉逸美說:“在下家貧未嘗騎過馬,還望兄台多多包涵。”

劉逸美見齊顏軟聲細語的“服軟”正要得意,卻聽對方不疾不徐的繼續說道:“不過閣下於宮禁之中,大殿之內、高聲喧嚷似乎也雅致不到哪兒去。也不知有沒有觸犯宮規?”

劉逸美呼吸一滯,繼而胸口劇烈起伏。抬手指著齊顏指尖點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伯言看到從齊顏背後走來的公羊槐適時開口:“劉兄,我們到那邊去吧。”

劉逸美諂媚的答應道:“是,陸兄請。”

陸伯言邁著“風雅之姿”的步伐離開了,路過齊顏的時候微微揚了揚下巴,彰顯出一派士族的高傲。

劉逸美則故意撞了齊顏一下,咬牙切齒的低吼道:“異目子,咱們走著瞧。”

聽到“異目子”三個字公羊槐大怒:“你說什麼?”

劉逸美微微一怔,他打聽過榜眼的身份,便支吾了兩聲隨著陸伯言去了。

齊顏拉住公羊槐的胳膊:“白石,算了。”

“這人是誰?怎能公然揭人痛處?真是枉讀聖賢書!”

“察州解元,曾與我有過一麵之緣,算了吧。”

“哼,察州解元又如何?入了三甲麼?”

齊顏笑道:“白石才說過莫要揭人短處,難道要砸自己的招牌嗎?”

公羊槐爽朗一笑 :“鐵柱教訓的是,我們去那邊有好消息和你說。”

二人來到角落,公羊槐環顧一周壓低了聲音說道:“鐵柱這次可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此話怎講?”

“哎,今日你遊街時出了差錯,我擔心你會因此被派到地方去。於是我便自作主張回去求了父親,看看他能不能為你美言幾句,或者想辦法將你要到宗正寺當差。結果父親聽完你今日表現竟說:你因禍得福了。”

見齊顏仍舊不解,公羊槐歡喜的解釋道:“你知道麼?京城高官喜歡招探花郎為婿,甚至有入贅的。”

齊顏心頭一跳,搖了搖頭。

“家父說:按以往舊製三甲都會留在京城,但因你遊街失儀或許可以避開被招贅,那些大官都好麵子。你說是不是因禍得福?”

齊顏笑了起來,心卻沉了。

自己的這一手連公羊槐的父親都看出了端倪,那麼多疑的南宮讓會不會認為這是在欲蓋彌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