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 / 1)

門外有人敲門。

繼續耐心敲門。

敲門……

“討厭,不能讓毛毛人發現我在這裡。”

東京仿佛剛出生後學會的第一句話便是“討厭”。

座敷童子捂住口中的糖果,被電擊一樣從沙發上跳起來,扒住套房的牆壁,順著高檔無甲醛米色油漆爬上了天花板。

在開門前,鐘離若有所思的望了眼東京所在的位置。

孩子們總是匆匆忙忙。

座敷童子所到之處,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靜謐籠罩著每一寸空間,黑暗的裂縫擴開張牙舞爪的大口。令人不安的紅色在天花板上跳動,座敷童子的和服垂落在半空中,座敷童子的關節縫內滿是白色的黴菌,厚厚一層疊著,莫名有種窒息感。

血色拚接成都市的剪影,鬼孩子的眼睛空洞無神,黑洞裡麵閃爍著森然紅光。漆黑的半長發雜亂無章披散在前額,好似一團無法解開的電纜死結。

就在鐘離先生走過去開門的瞬間,座敷童子的四肢不斷地在天花板上扭動,發出令人不安的哢嚓聲。

嗯,稍等。

不是東京的骨節在哢嚓作響,是東京小姐以餓死鬼投胎般的氣勢,一邊在天花板上亂爬,一邊陰暗的往自己嘴裡塞牛奶硬糖。

‘呱唧、呱唧。’

座敷童子使勁咀嚼口中的人間美味,被糖果甜的淚流滿麵,發出嗚嗚鬼哭。

——糟糕,這個東京傻掉了。

鐘離突然覺得這隻座敷童子有點眼熟。

就在幾個月前,往生堂北美分部接了一份“收斂委托人失蹤兄長一家遺骸”的單子。於深林小木屋中,委托人兄長留下的兩位鬼嬰孩子也是這般開心的在天花板上亂爬。

一個卡視角落地殺,差點咬掉了他們往生堂儀官的腦袋,順帶被玉璋護盾崩碎了鬼嬰寶貴的乳牙。①

鐘離想,下次他會記得將玉璋護盾的效力調低一點。

而東京小姐應該不需要啃他的玉璋護盾鍛煉牙口強度吧?

“噓。”鐘離豎起手指,朝天花板上的小女孩晃了晃,暗示東京不要發出太大的響聲,現在還不確定其他普通人能否看到東京。

“好的,龍大人。”座敷童子乖巧的點頭,自從吃到人間的奶糖後,座敷童子原本陰森的目光變得清澈了起來。

**

東京再傻也是能分清一頓飽和頓頓飽的區彆。

雖無法辨認出巨龍的來曆,可莫名其妙的,東京感覺她所存在的那片土地,微醺間正在同青年產生共鳴。

就好似不是青年站在她的城市中,而是她被巨龍捧在手掌間,溫和的、肅穆的,隨著地幔中的岩漿和旋轉的地球,在大氣層的保護下安心的漂浮。

東京:“……?!”

扯淡吧,東京可以確定巨龍並不是她的同類。雖然巨龍可以看見她,甚至還可以通過接觸同化她的存在,在人間賦予她實體。

但地球上沒有城市的脈絡同青年相連接,東京便猜測鐘離是一種特彆古老的巨龍,或者新時代變種人之類的,反正在青年這裡裝乖,不影響她高貴的東京大小姐那不存在的麵子。

座敷童子發揮了前恭而後倨的美德,隨時準備盜竊房中的糖果逃跑。東京甚至有生氣——若是青年能早把她揍一頓,東京也不用提起自己的腦袋砸她最喜歡的兩隻毛毛人,並當場丟臉了!

早把她揍一頓,就像京都那隻討厭的老狐狸,把她掛在尾巴上坐過山車;或者那個雪中老妖婆劄幌做的一樣,把她凍成冰塊,不就完事了嗎。

座敷童子非常有經驗的在心裡腹誹,她突然感覺到門口徘徊著非常熟悉的氣息,東京瞪大眼睛吞下了奶糖。

同時間,門外的金發女人朝鐘離先生打了聲招呼——

稍等,稍等……

鐘離聽到天花板上的東京在小聲嘟囔。

“貝爾摩德?我喜歡你的金頭發,但可愛的毛毛人你怎麼會在這裡,我以為你和壞酒們組團炸倫敦塔去了?”

**

壞酒、炸倫敦塔、還有可愛的毛毛人?

鐘離聽著,仿佛在聽東京抱怨家中的貓咪不守規矩。

那隻本該安心留在沙發上撓貓抓板,與同伴玩耍的貓咪,意外地跑出家門,在十字路口逆光闖紅燈,把東京嚇到一驚一乍。

考慮到自己同城市意誌們不熟,鐘離先生雖有些在意東京家裡養的“貓”,炸掉倫敦家裡具有重要政治意義的“古董”,會對這些城市意誌們的塑料關係產生什麼影響,可他還是忍住了。

敲門的人是一名消瘦的金發女郎,她正是鐘離那趟“倫敦-東京航班”,突發疾病倒下的富商的妻子。

鐘離記得這位夫人名字叫做露西·法爾科,是英國寶石設計品牌老板約翰·法爾科的二婚妻子。

經過飛機上的短暫寒暄、共同患難,鐘離得知這對夫妻年齡相差30多歲,是名副其實的老夫少妻。

露西結婚時還在念大學本科,同丈夫結婚後,不知是自願還是強迫,露西女士暫停了學業,放棄了她心愛的化學專業,並同丈夫一起搬到了英國居住。

一年後,約翰的設計公司被時尚界巨頭P企業收購,約翰賣掉自己的公司宣布退休,帶著心愛的妻子來日本,打算參加鈴木次郎吉先生舉辦的翡翠寶石展覽消遣人生。

……也就是借走翡翠龍雕的那場寶石展。

現在金發女郎緊張地站在門外,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揉搓,金色亂發垂在肩上,藍色的眼眸中滿是不安。

法爾科夫婦的身家總和超過三億美元,一般高檔定製品牌是這類上層人士的首選,年輕的法爾科夫人卻穿著件布料粗糙的大學文化衫,綠色的領口已經被摩擦起毛。露出的手腕上帶著嵌有大學縮寫的鐵質手鏈,文化衫下麵是一條普通的黑色長褲――這位經濟優越的夫人打扮的好似剛進入大學,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學生。

法爾科夫人的手指緊緊抓住衣角。

鐘離聽到東京在天花板上亂爬,努力想告訴他,眼前的露西·法爾科是一隻名叫“貝爾摩德”的壞貓所做的偽裝!

可鐘離不認識貝爾摩德。

他頂多聽到之前日本城市開大會時,說貝爾摩德是瓶響當當的反水“好酒”。

鐘離先生:“?”

這年頭瓶裡加水也算好酒了,食品質檢部門不來管管?

一股甜膩的學生香水味道襲來,鐘離微微蹙眉,將目光從女人的手腕鏈子上移開。

女人手鏈上連著幾個字母:M.K.T.U.

……

——M.K.T.U.

全寫為Miskatonic University或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簡稱密大,始建於1690年,坐落於民風淳樸的阿卡姆小鎮。

其心理學、考古學、曆史學、生物和化學皆達到了全球頂尖的研究水平,每年保證將一半學生輸送進神經病院或者墳墓,因此被踢出了美利堅的常春藤名校聯盟。

鐘離在開門的瞬間就發現,法爾科夫人手腕上的鏈子是密大的紀念品,她身上穿的大學文化衫上印著一條抱著足球的綠色魷魚。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條魷魚的名字叫做“小密”,是密大足球隊的吉祥物。②

鐘離先生的客座大學就是密大,所以這算多出來了一名校友?

鐘離先生:“……”

法爾科夫人:“……”

東京還在天花板上小心翼翼的嚼奶糖,發出的聲響微不可聞。金發女郎卻敏銳感覺到了四周不對勁,不著痕跡地查看一圈後,朝著鐘離露出了一抹笑意。

她開心的打招呼,用敬愛的眼神看著鐘離,將青年當做了自己的大學老師:“教授,您看見我的手鏈了,還有小密,我以前是密大的足球隊助理。”

法爾科夫人倒退幾步,神情變得局促起來,“我曾經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化學係的學生,但沒有堅持完成學業,說出來害怕您怪罪,在飛機上見到您時便沒敢直接說出口。”

數年前,鐘離先生第一次被密大邀請去做訪問學者,還有興趣開過關於璃月符文解讀的考古學專業課程。奇怪的是,他的教室被來蹭課的學生擠滿,報名的卻始終不足十人。

考古學的課程晦澀難懂這是事實,自然不會有太多學生對金文研究感興趣,可剩下那些把教室擠到水泄不通的年輕人們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蹭空調的嗎?

鐘離立刻進入了教授狀態,問了一個非常有教授風格的問題。

“法爾科夫人……”

“請您叫我露西吧,教授,真高興能在這裡遇見您!”

鐘離頷首道:“好的,露西小姐,請問在下有給您上過課嗎?在下的記憶不錯,從來不會忘記見過麵的學生。”

“說來慚愧,鐘離教授,您的課太難搶了,我和朋友們隻能守在後門悄悄看一眼,不敢打擾您。”

貝爾摩德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前期背調工作,模仿著那名把身份借給她的姑娘,朝著俊美的年輕教授開心的笑了笑:“我見過您,但您應該不知道我。”

“我本來待在房間中等待醫院有關於我可憐的丈夫的通知,可是怎麼也無法休息,教授您是曆史學和考古學的權威,我聽約翰說您負責鑒定鈴木寶石展的翡翠龍雕……”

女人目光盈盈,“我聽到了一些傳聞,同翡翠龍雕有關,也同我可憐的丈夫的病症有關係,可以占據您一點時間嗎,我們去咖啡廳談一談。”

鐘離眉頭輕蹙:“哦?”

原來對方感興趣的對象是翡翠龍雕,他還以為隻有天上飛的怪盜和走廊上亂跑的小偵探關心這些東西。

“是的教授,麻煩您了。”

貝爾摩德是日本黑衣恐怖組織的乾部,精通易容藝術,且服用過特殊藥物經曆了逆生長環節,現在她一把年紀了,依舊高高興興地在年輕教授麵前裝乖巧大學生。

就很天真,很文靜,像是會被丈夫威脅,被迫放棄學業做家庭主婦的類型。

殊不知,能進密大的學生都是在黑暗中喘息,將血色塗鴉畫滿學校的石牆,對著年輕的教授發出“嘿嘿嘿”癡漢怪笑的類型。

其實您可以偽裝的再大膽一些的。

鐘離先生教過專業課,深知密大學生一些“活潑開朗”的天性,他輕輕的挑眉,並沒有再做多言。

……

咖啡廳內,基於隔離政策,鐘離和法爾科夫人隻討論了半個小時。

兩人討論的內容圍繞著翡翠龍雕的來曆,極其背後的神話傳說展開。

東京口中的毛毛人貝爾摩德女士陳述,法爾科夫人一直在注意有關於翡翠龍雕的長生不老傳說。在傳說中,翡翠龍雕會淨化周圍水源,製造不老藥,飲下液體的人會永生不死。

這提醒了鐘離城市意誌們口中的“帝流漿”,也許他應該詢問一下東京。

而法爾科夫人的丈夫約翰便是追求“不老藥”的一員。

翡翠龍雕被英國華裔收藏家購買前,一直由美利堅的P企業收藏。P企業的化學家們從龍雕的礦物中提取出來一種黃金液體,法爾科夫人的丈夫重金購買過那種不明液體,當做老年保健品飲用。

傳聞飲下黃金液體的人靠近翡翠龍雕,便會發生奇怪的事情,就像是約翰·法爾科先生突發惡疾一樣。

正巧日本鈴木集團恰要開展寶石展,翡翠龍雕是其中的重頭展品。所以法爾科夫人懷疑她的丈夫是被翡翠龍雕詛咒了,趕來詢問她的大學考古教授一些有關於驅邪的不科學建議。

“您覺得傳說會是真的嗎?”

鐘離思忖:“……”

他覺得世界應該是唯物的,即便他也算是術士。

鐘離先生將往生堂日本分部的聯係方式抄寫給法爾科夫人,並認真建議她相信現代醫學。

“教授……”

“請說。”

在回房間前法爾科夫人認真地道歉:“我必須要為自己的衝動向您說聲對不起,但是教授,我們今天的談話會被咖啡廳的監控器收聽嗎,我有些擔心被彆人發現我的不成熟。”

鐘離沉默了片刻,眼眸溫和平靜:“我相信酒店有責任保護顧客的隱私安全。”

否則東京的存在也瞞不下去了。

“太好了,抱歉占用您的時間,祝您擁有愉快的一天。”

法爾科夫人朝著監控器的方向嬌媚的做了一個飛吻,她告彆鐘離,獨自回了房間。

……

**

而幾天之後,隔離解除,鈴木集團財大氣粗準備了一場宴會,為全飛機倒黴的旅客洗塵。

數小時前,舉辦寶石展的鈴木次郎吉收到了怪盜基德的預告函,預告函是在鐘離先生的門口發現的。

除此之外,法爾科夫人的丈夫在ICU不治而亡。

除了克拉克·肯特先生離開醫院,以記者身份前來參加宴會做報道,剩下三名旅客依舊待在醫院病床上,醫院為這三位倒黴鬼請了心理醫生。

法爾科夫人成了一名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