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該慶幸自己不長著一頭銀發。”

肉桂坐上副駕駛的位置，突然沒前沒後的冒出這麼句話來。

“什麼意思？”今玄一頭霧水。

“前幾天晚上有個穿西裝的銀發男人砸了我手底下最賺錢的場子，殺了我的搖錢樹和最忠心的狗。”

……

始作俑者今玄一臉淡定，看不出任何破綻，“是嗎？人找到了嗎？”

“沒有！”

肉桂攥緊了拳頭，“那個小寶貝讓我丟儘了臉麵，外頭還給他起了個銀玫瑰的綽號，嗬嗬，他最好日夜祈禱彆讓我找到他！”

今玄沉默，在心裡接了一句，人就在你麵前，是你自己認不出來。

“你緊張嗎？”

肉桂係上安全帶，回過頭看向今玄，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微笑。

今玄沒有正麵回答，反問一句，“鐵匠是個什麼樣的人？”

肉桂眨了眨眼睛，認真思考了片刻，“和他的綽號一樣，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瘋狂的迷戀著義體改造。”

他想罵句臟話，想起自己身上的詛咒，怕又鬨出笑話，生生將臟話吞了回去，“他就是個偏執狂。”

“說起來，你到底什麼來頭？”

肉桂盯著今玄，“往常那些想投靠麝香幫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哪一種人，亡命徒、流浪漢、投機客諸如此類的，但是你，我看不透。”

“說說過去，朋友。”

今玄環抱著胳膊，看向車窗外，“也沒什麼，隻是一個異鄉人，一個漂泊者。”

他發出一聲極為逼真的苦笑，眼神中似乎真的流露出些許真情，“從小聽著星穹聯邦的都市傳說長大，跟線到了極夜城，下船就遇到了割腎的...”

“為什麼來極夜城？你的家人呢？”肉桂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

“死了，納米機械排異。”

今玄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戳到痛處的可憐小狗，“我的家鄉在費爾南的一處小鎮，春天來時，漫山遍野的小白花，每到這個時候，姐姐就會讓我給她編一個花環。”

“後來，公司來了，一個個吐著黑煙的工廠被建造出來，從那天起我再也沒看見過藍色的天空，到最後，結果我們都知道了，空氣淨化納米機械，強製注射接收器...嗬嗬，我的姐姐，還有未曾出世的小外甥，唉...都回不去了....”

他說完，抬手抹了下眼淚，垂下頭將自己的臉龐隱藏在陰影之中。

肉桂臉上的戲謔之意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歉疚，“萊因哈特，我...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傷心事的......”

不是？哥們兒你還真信了啊？

今玄垂著頭，儘量讓肉桂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卻聽見這個金發男人略顯憂傷的聲音傳來。

“其實我和你的經曆很相似，我…我曾經也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

正說著，肉桂注意到身邊的開車的馬仔臉上帶上了些許同情，他瞬間火冒三丈，嗬斥道，“我們兩個之間的談話你個小寶貝有資格聽嗎？切斷你的聽覺感官。”

馬仔連連稱是，著急忙慌切斷了了自己的聽覺。

肉桂這才再次放鬆下來，恢複了之前傾訴自己過去的狀態，“我父親，他是一個貨運公司的大車司機，一個真正的車手，可是自動駕駛ai的出現卻取代了他的位置，他被公司優化了。”

“那時我剛剛出生，天生的納米機械排異，嗬嗬，天意弄人吧，偏偏是我這樣的家庭，遇上了這樣的事。”

“為了讓我活下去，父親將生育補貼全部拿去換了抑製劑，他申請了員工貸款，進行了義體改造，重新回到貨運公司，每日每夜疾馳在公路之上，不停壓榨著自己僅剩的利用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發出了吸鼻子的聲音，今玄輕聲發問，“後來呢？”

“後來？”

肉桂苦笑一聲，“沒有奇跡，沒有童話，父親因為不間斷的勞作和越加越多的義體，成了賽博瘋子，他失去了理智，用一把很普通的槍殺了我的母親，打穿了我的左手。”

肉桂舉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掌心這個中間有一個圓圓的傷疤。

“還有我那些無辜的鄰居們，全死了。”

“那你呢，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今玄看著他手上的圓形傷疤，心裡已經猜到了答案。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我拿起鄰居掉落在地上的噴子，親手打碎了他的頭顱。”

肉桂語氣平淡，像是殺了一隻無關緊要的老鼠一般。

不是，哥們兒咱們這才見第一麵，還有交心到這種程度吧……

他被迫聽完了肉桂全部的人生經曆，莫名覺得自己真該死啊，為什麼要編一個那樣的身世，引起這看起來不太聰明的金發少年的共鳴。

“那你是怎麼加入熔爐騎士會的？”

“父親母親死後，我無家可歸，病的就要死了，你不懂那種感受，血液裡的那些小東西仿佛在吞噬你的意誌、你的信念。”

“我被人當成屍體扔到垃圾場時遇到了老大，那時候他已經像個怪人了，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原生組織，他看起來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鐵皮人。”

“他告訴我他有辦法可以治好我的病，之後將我帶去了他的工廠，給我看了一盤幻舞。在那盤神聖而偉大的幻舞中，我親眼見證了巨神坩堝的偉大事跡，祂是鋼鐵與火焰，是世界的灰燼，我在那場盛大的火焰洗禮中看到了一個燃燒著的符號，它呼喚著我的名字，與我融為一體。”

“等我再醒來時，身上的病已經全好了，還擁有了強大的力量，鐵匠告訴我，是主的力量治愈了我。”

今玄沉默著，品出了他話裡的苦澀。

肉桂說話時視線一直看向正前方的擋風玻璃，今玄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無法確認他的真實想法。

今玄在黑鐵俱樂部中見識過黑暗的一麵，作為黑鐵俱樂部的老大，肉桂不知道手下的人在做什麼勾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肉桂的經曆很可憐，但這並不是他殘害無辜人達成傳教目的的理由。

“頭兒，到了。”馬仔將車停在一座巨大的廠房前，語氣恭敬。

“走吧。”

肉桂覺得自己說的似乎有點多了，“去迎接屬於你的洗禮。”

今玄和他一起下了車，並肩走入破舊的廠房，幾把由廢鐵製成的黑客椅突兀的出現在眼前，一個穿著工人製服的男人手撐著鐵製拐杖，背對著二人。

這人應當就是麝香幫和熔爐騎士會的首領，“鐵匠”。

“肉桂，你來了。”

肉桂低下頭，小聲喊了一句，“大哥。”

鐵匠緩緩轉過身，露出他黃銅色的麵龐，“希望我的這副模樣沒有嚇到新來的兄弟，歡迎你，萊因哈特。”

今玄雙手插兜，挑了挑眉，叫了聲，“老大。”

“不不不。”

鐵匠搖了搖他由黑色金屬製成的右手，“能來到這裡的都是我們的兄弟，你可以直接叫我大哥。”

今玄隨即改口，“大哥。”

鐵匠頷首，他那張鐵皮臉極為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

“很好，萊因哈特。”

他指了指那幾把用來深潛的黑客椅，“來吧，一個簡單的歡迎儀式，歡迎你加入我們，成為巨神坩堝麾下一名忠誠的騎士。”

今玄看了眼黑客椅，有些猶豫地躺了上去，以這個時代的技術，隨意接入陌生設備，很容易將自己暴露到危險之中。

他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女神之吻”，決定如果真的如果遇到危險，就強行開啟靈界入口，以暴露身份為代價逃往秩序法環總部。

想到這裡，內心的不安散去，他將黑色數據線接入自己的神經插槽，閉上眼睛，等待進入賽博空間。

睜開眼時，入眼是一口漆黑的、幾乎可以吞並半個天空的巨大坩堝。

今玄瞳孔放大，還以為是見到了神靈本體，“這，這是？”

同時注意到這裡並不是和輝光教會線上彌撒一樣的賽博空間，而是類似秩序法環總部的地方。

這裡是靈界？

他悄悄往女神之吻中注入靈感，確認了腳下踏著的確實是一處靈界縫隙。

這些邪/教/徒怎麼都喜歡往靈界裡跑？怪不得淨化獵人找不到他們的總部。

鐵匠從他身後走來，拍了拍今玄的肩膀，“放輕鬆，這隻是我以主的尊名為它獻上的誠意。”

“如果真是神靈親至，我們早就被強大的靈感海洋拍成粉塵了。”

今玄鬆了口氣，怪不得和看見秩序法環裡的碎石圓環時的感覺不一樣。

鐵匠換上一身灰色的騎士製服，指尖中竄出一絲火苗，輕輕飛入那口巨大的坩堝之中。

火焰環繞一圈後熊熊燃起，宛如諸神黃昏，火光映照在今玄臉上，他感受到了熾熱，額頭上汗珠。

“萊因哈特，為我主單膝下跪。”鐵匠用手中的權杖重重點了兩下地麵。

今玄照做，坩堝中分離出一簇火苗飄向他，將他包裹其中，他驚訝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被燃燒殆儘化作灰燼，變成了一身和鐵匠身上騎士服類似的華麗製服。

“首先應當讚頌我主之尊名，偉大的巨神坩堝，您是火焰的化身，是鋼鐵的聖主，是萬物的鑄造者。”

今玄以手按兄，重複了一遍鐵匠口中巨神坩堝的尊名。

“我以靈魂與人格起誓。”

鐵匠虛無的雙眼中燃起兩次火苗，今玄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審視。

以靈魂起誓，聽起來就很危險啊！

今玄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決定跟著鐵匠一起複述。

“今日起加入熔爐騎士團，以主之信徒的身份行於大地，我將宣揚祂的名，傳播祂的事跡，奉獻自己，隻為祂重新降臨人世，重鑄秩序。”

他跟著鐵匠重複完這些話，感受到了來自虛無之中的一道注視，那道氣息位格極高，今玄瞬間動彈不得，恐懼攀上心頭，每個細胞都在顫抖。

片刻後，氣息消散，他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製權。

鐵匠笑著將他扶起，“主認可了你，歡迎你加入，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