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城-第三精神疾病控製中心】

不大的診療室內，今玄正上下打量著此地頗具超現實主義的裝修風格，銀白色金屬牆壁發出的眩光晃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想抬起胳膊揉一揉眼睛，卻尷尬發覺自己被幾根黑色的束縛帶如砧板魚肉般捆在操作椅上，動彈不得，隻好略顯拘束地望向身側站著的白大褂醫生。

“姓名。”

白大褂醫生的聲音像電子合成一般毫無情感波瀾。

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微距鏡頭，像在臉上掛了個望遠鏡，鏡片上亮著幽綠色的光圈，不停轉動著，直視操作椅上被束縛裝置牢牢控製的銀發少年。

如果不是他裸露在外的人類肌膚，今玄幾乎以為他是個機器人。

“呃，我記得我有提到過，我似乎失去了記憶，醫生。”

醫生聽到今玄的回答，表情並無任何變化。

他走至一台裝配著大小幾塊屏幕的機器前，機械關節手跳動了幾下，那龐然大物在瞬間被激活，屏幕亮起光來，顯示著體溫、心率等今玄的各項身體數據。

“星穹聯邦第三精神疾控中心，精神狀態差值測試，受測人，萊因哈特。”

“不要叫我萊因哈特...”

今玄稍微抬了抬下巴，表示反抗。

兩天前，他意外從這具身體中醒來，陌生的世界，陌生的麵孔，今玄沒有繼承身體的記憶，不清楚這具身體的名字和身份，隻知道原主因為參加法律禁止的人體實驗而被極夜城治安單位白騎士抓獲。

今玄稀裡糊塗成為了倒黴蛋，從21世紀有誌青年變成即將麵臨牢獄之災的罪犯。

白騎士們采集了他的生物樣本，卻並未在聯邦居民數據庫中找到與他匹配的數據。

這具身體是個黑戶。

今玄自小養成的謹慎讓他沒有將自己的真實姓名透露給任何人，畢竟誰也無法肯定他若將自己靈魂穿越的事說出去，會不會淪為各大研究所爭搶的研究對象。

他們在今玄脖子上找到一個小巧精致的銘牌，上麵用漂亮的花體字雕刻著一個單詞，“萊因哈特”，這個單詞成為了今玄的臨時名字。

星穹聯邦轄區共有十三座城市，今玄所在的城市名為極夜城，因一年有幾乎一百天的時間都在黑夜之中而得名。作為一名罪犯，他無權與外界接觸，唯一獲取信息的渠道是臨時看管所裡24小時播放的極夜城新聞追蹤。

今玄從電視節目上得知，他現在身處的世界與曾經的地球極為相似，同樣的一年十二個月，一個月三十天，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隻是人文曆史有較大偏差，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似乎也比地球高出不少，新聞追蹤中經常報道某某科技公司研發的光速飛船試飛的消息。

原本根據聯邦律法，今玄作為非法人體實驗的參與者，情節較輕，進聯邦監獄待一個月也就沒事了，可他在精神狀態評定時出了問題，銀白色的鑒定機器十個紅燈全亮，被評定為極度危險的賽博精神病，他被當場製伏，連夜送往精神疾病控製中心。

“你近日是否頻繁感到煩悶燥熱，耐心缺失？”

“沒有，相反的，我心情很好。”

滴——

那台銀白色的龐然大物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整齊排列的信號燈亮起了不祥的紅色。

“你近日是否感覺到無處不在的壓力，是否感覺痛苦與無力？”

“這個真的沒有，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此刻的壓力來自這幾根破帶子。”

滴——

第二盞紅燈毫不留情亮起，冷冰冰的金屬造物並未理解今玄的幽默感。

今玄側頭看著醫生，從微距鏡片反光中看清楚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銀白的中長發略有些卷曲，合適的開合角度恰好將他深刻的眉眼凸顯出來，帶著光澤的發尾向後抓成一個不長的馬尾，此刻如同小狗的尾巴一般耷拉著，正如今玄此刻頹喪的心情。

各式的賽博精神病抑製劑對他都不起作用，兩天裡類似現在的測試他翻來覆去做了不下五次，每次都是十盞紅燈，今天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鑒定結果還是沒有變化，那他將會被判定為極端危險人群，前途未卜。

“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有案底的人還能不能考公...”

今玄的思維開始跑偏，開始忍不住回憶曾經的美好生活時，醫生機械般僵硬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近日是否對你的父母、朋友、工作夥伴抱有仇恨、憎惡的情緒？”

“我沒有父母，哈哈。”

滴——

第三盞信號燈啪的一聲點亮，今玄眨了眨淡紫色的眼睛，滿臉無辜的看向醫生。

“醫生，你這破機器壞了，我沒有說謊！”

隔壁椅子上躺著的男人聽見今玄的話，臉上掛起嘲弄的笑容，側過臉看向他，“老弟，這不是測謊儀，這機器是根據你的身體數據評估精神狀態，你回答什麼對機器來說都是一樣的。”

這男人身材短矮，寬大渾圓的肚腩和椅子上的束縛帶對抗著，軍綠色襯衣挽起袖子，露出他黑色的金屬手臂，這人身側的精神鑒定機器已經亮起四盞紅燈。

是位病友啊...

今玄注視著胖病友這副與他身形極不協調的的金屬手臂，暗暗驚歎，這樣酷炫的義肢他隻在科幻、超英電影裡見過！

“老弟眼光不錯啊，我花大價錢搞來的九州重工的牌子貨，軍用級彆的，怎麼樣？線條不錯吧？”

胖病友全身被束縛著，艱難蠕動著身體，側著給今玄展示他的金屬義肢。

今玄保持著謹慎的狀態，並未因聽見陌生的名詞而露怯，順應著胖病友的話做出了略顯誇張的羨慕表情，胖病友似乎很是受用，臉上的橫肉抖了又抖。

“我叫布斯，老弟這麼年輕，怎麼就得了這個病呢？”

布斯的視線越過今玄的身體落在了那三盞信號燈上，發出了一聲歎息。

今玄張了張嘴，正想回答他自己根本沒有賽博精神病，白大褂醫生卻在此時開口提問。

“現在，一個賽博瘋子將五個人類捆在鐵軌之上，在另一段鐵軌上同樣捆了一個人類，而你手中的操縱杆可以改變電車的行車軌道，拉下操縱杆就可以以一個人的犧牲換來五個人的安全，你會如何選擇？”

今玄的嘴角抽動了幾下，這不是有名的電車難題嗎？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用一個清澈且無辜的眼神看向醫生，“好無聊的問題，如果我是電車駕駛員就好了。”

“我可以同時操縱油門、擋位，憑借精湛的車技實現雙軌漂移，這樣電車就能以平等的速度重量碾過六個人。”

診療室內一瞬死寂，今玄甚至聽到了旁邊布斯吞咽口水的聲音。

滴滴滴——

銀白色機器上剩餘的信號燈全部點亮，刺耳又尖銳的警笛聲中，今玄眨著無辜的眼睛。

“醫生，這隻是一個玩笑，我真不是賽博精神病。”

布斯咯咯笑了兩聲，“老弟你還真是幽默，沒有賽博瘋子會承認自己是瘋子的。”

他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打開了話匣子，若不是全身被束縛著，此時應當已經和今玄勾肩搭背了。

“不過我也能理解，你這個年紀愛看些黑幻舞，沒事和朋友一起非法駭入幾個小基站，下載些垃圾軟件都很正常，隻是每個人體質不一樣，經曆也不一樣...”

“我老爹就是搞黑幻舞的，哈，為了追求刺激，他給我媽帶上錄製頭帶，用他的機械手一拳一拳砸向我媽的臉，最後我媽忍無可忍，一刀將他捅死，你猜之後發生了什麼？”

今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布斯瞳孔放大，顴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上揚。

“我媽進了監獄，我把這段幻舞剪輯了出來，賣爆了！她火了！你知道黑玫瑰區的人都叫我媽什麼嗎？複仇的女武神珍妮特！”

“最終我用賣這段幻舞的錢將她保釋了出來，嘿，她可是幻舞大明星了，一點不比百靈鳥那些公司用錢堆出來的水貨差。”

“不過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媽老了，膽子也小了，不願意去錄那些與時俱進的幻舞片子，她一點也不了解這個時代，我們隻要稍不注意就會和潮流脫節，她就會過氣！”

幻舞是在全息vr技術基礎上通過神經中樞處理器複刻記錄者真實感受的媒體形式。

今玄從新聞追蹤中得知，幻舞早已憑借優越的沉浸式體驗取代了電影、電視劇等媒體形式，成為星穹聯邦最風靡的娛樂方式，而著名的幻舞演員，例如星辰娛樂旗下的百靈鳥等人更是受到全民追捧，坐享天價片酬。

布斯的檢測已經完成，等待鑒定儀出最終結果，今玄看著他眉飛色舞的表情，知道這家夥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賽博精神病。

戴著微距鏡頭的醫生無視了布斯滔滔不絕的話語，像個被下達了指令的機器人一般，按照固定程序向今玄提著問題。

“你知道被鑒定為賽博精神病之後會怎麼樣嗎？進監獄還是？”

今玄趁著醫生沒有提問的間隙朝著布斯發問，這是他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賽博精神病在星穹聯邦是高危人群，一經發現都會被派往靠近薄霧海的科莫斯港眾多公司的研究所參與實驗研究...”

布斯非常爽快的回答，接著又眨眨眼，補充道，“以實驗材料的形式。”

他隨即爆發出連續不停的笑聲，像個滑稽的小醜。

今玄理解不了這種幽默，隻覺得前途一片灰暗，監獄竟是他目前最好的一個去處了。

隔壁躺著的布斯突然開始扭動他肥胖的身軀，“老弟，我的腦子有點癢。”

腦子癢？這是什麼表達方式？

今玄覺得有些好笑，他也沒有辦法將自己的頭蓋骨掀開撓一撓吧。

“我有點想我媽媽了，老弟，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美。哈哈，她那段幻舞能爆火，離不開她那張美麗的臉龐。”

布斯滿臉興奮，又在一瞬間變了臉，眼中的狂熱熄滅，“可惜她染上了香料，香料你知道吧？那玩意兒可以讓浮空車飛起來，也能帶走人類的靈魂。她就是因為這些魔鬼，臉垮了，她的觀眾不再喜愛她了。”

“她說她找到了靈魂的歸宿，那我怎麼辦？她知道我為了給他弄這些該死的香料都乾了些什麼嗎！我把自己的靈魂都出賣給了魔鬼！”

今玄看著布斯因亢奮而漲紅的肥胖臉頰，又抬眼看向布斯操作椅旁的幾塊屏幕，他的體溫高的嚇人，一條代表著理智值的紅線像坐了過山車一樣波動著。

今玄轉頭對著自己身側的醫生道，“醫生，這位患者的狀態似乎不是很好，你們不做點什麼嗎？”

白大褂醫生一言不發，像關機了的器械一樣沉默著。

“如果那些亮晶晶、散發著香味兒的粉末是她靈魂的歸宿，那我寧可相信明天我會中樂/透大獎......老弟，彆白費力氣了，他們都是最低等的合成生命，除了問那些操||蛋的蠢問題外什麼也不會！”

布斯一邊和今玄說著話，一邊不停掙紮著，極力想逃脫束縛帶的控製。

“檢測到患者理智值波動異常，申請注射德爾塔a型抑製劑。“

“審核通過，現在為患者布斯注射德爾塔a型抑製劑。”

布斯椅子旁的合成醫生終於有了反應，一陣機械音過後，合成醫生從白大褂內側拿出一支針劑，動作粗魯地將針頭紮入布斯的脖子裡。

布斯肥胖的身體停止了蠕動，今玄暗自鬆了了口氣，下一秒那胖子爆發出更激烈的掙紮，他的身體如氣球一般不斷膨脹，黑色的束縛帶再也承受不住，啪的一聲斷裂開來。

布斯脫困之後，匆忙舉起自己的金屬手臂，他身體未經改造的有機部分泡發膨脹，像一塊海綿，原本酷炫的金屬手臂現在看著像霸王龍的前肢一般滑稽可笑。

他用機械手抓了兩下頭皮，嘴上嘟囔著，“腦子好癢！”

隨著他的動作，今玄看見他手中多了兩塊包裹著米棕色油膩毛發且血肉模糊的事物，布斯將自己的頭皮抓了下來！

“布斯，冷靜點好嗎？你媽媽一定不願意看見你這樣。”

今玄看著這位病友裸露在外的白色頭骨，感歎一句，還真是簡單粗暴的止癢方式。

考慮到自己被束縛帶捆著，這怪物要是真的暴走他不可能幸免於難，今玄隻好先出言安撫，希望為合成醫生爭取時間通知安保人員。

“哈，我媽媽再也看不到了，我殺了她，用這雙從我老爹那裡拆下來的機械手，她的頭就像一個球一樣炸開，哈哈！哦，火焰在上，我的腦子實在太癢了！”

啪嗒，布斯的眼珠子受到不斷膨脹的臉頰的擠壓掉了出去，他舉起金屬手臂，將自己的頭顱抓撓至麵目全非。

極具衝擊力的畫麵讓今玄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怎麼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賽博精神病不一樣！！”

今玄就要忍不住大喊出聲，他看到化身怪物的布斯頭顱鑽出一道尖細的金屬突刺，像是某種蟲類的口器，那根突刺如筍芽一般從布斯的腦殼中鑽出，露出其被黑色金屬外殼包裹的扭曲身體。

這未知生物後背長著三對泛著眩光的金屬翅膀，暗紫色的花紋覆蓋全身，似有液體在其中流轉著，如同會飛的甲蟲。在它之後，還有無數外觀一樣的金屬甲蟲從布斯的頭顱中飛出。

它們揮舞著翅膀，尖銳的口器瞬間刺穿合成醫生的心臟部位，合成醫生登時宕機，倒地不起，金屬甲蟲撕咬著合成醫生的軀體，將那些金屬塊、電線、塑料纖維吞入腹中。

“我||操，什麼玩意兒？！”

被束縛帶五花大綁的今玄終於叫喊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