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前最後糖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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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人界歸來，白玦便不得不臥病在床，每日隻能由人扶著半坐起，靠著枕墊堪堪撐小半會兒。直至昨日，冬日溫暖，白玦才不需他人攙扶，能自己起身，還能下地走走。

隻是今晨，雖依舊天晴，陽光自殿窗降下，雖仍無需他人攙扶，但白玦卻也隻能坐著，腿像被化了骨，軟綿綿的，不願動彈。

“今日靈信可來了？”白玦問給自己披上錦裘的隨侍。

“……回神尊，主神今日還未昭示。”

隨侍看著白玦神尊愈加黯淡下去的眼眸，又連連暗歎。

這幾日雖神尊臥病，但主神駕臨長淵殿的次數卻很少，基本一日一次，停留的時間又極短。

三日前知道主神在自己昏睡時來了又走了，神尊勃然大怒。雖病中之人的怒火沒什麼威力，但神尊把火發到自己身上，不用膳不用藥的，便是對他們這些隨侍最大的懲罰：一來看神尊這樣不愛惜自己神軀，他們個個都心疼；二來知道他們由著神尊性子還不及時稟報，主神是真真發了火，又扣了每人一年的靈力。

好在自那日起，主神便與神尊約定，每日何時來會提前來靈信告知，這才把此事平息。

隻是他們心中仍是鬱結:雖則一年靈力看起來不多，可凡涉及白玦神尊，主神殿下就極度緊張，不為這件事便是為那件事動氣，動起氣來是說扣靈力就扣靈力，毫不含糊。他們再多的靈力也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被扣呀!加上神尊又是那種我虐我自己旁人與我無關的冷漠態度，才不管他們會不會被責罵靈力會不會被扣光呢!

這樣看來，上古主神和白玦神尊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隨侍們每日便是這樣在心疼、鬱結和欣慰等心情中翻來覆去，沒完沒了。

白玦坐著靜默了許久，說:“先綰發罷。”

每日，不管主神何時來，神尊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把他烏黑亮澤的長發綰好。原因他們猜很簡單，神尊不想再讓主神看到她初來長淵殿那日看到的樣子。

可惜那日他們都沒有在神尊身旁伺候，那日主神看到的神尊是什麼樣子，他們不得而知，隻能各自猜想。而且相互交流是不可能的，因為大多的猜想都有多少羞恥。

“神尊，主神交代每日需待您用好膳用好藥了再綰發。”隨侍中間，每次隻有人瑞敢開口。

白玦閉著雙眼也無力說不，抬起手來。

但碗沒到手上，也沒聞到藥味，白玦睜眼看見一個盛著清粥的白瓷勺，就在自己嘴邊。

他輕輕推那喂粥之人的手，“藥。”

可那盛粥的白瓷勺固執地更近前來。

“你——”白玦轉頭看那人，月白雲裳，墨黑長發，玉白肌膚，綿綿眸光。

“上古……”白玦緊繃的眉頭柔軟了下來。

“都能認出人來了，”上古冷冷說道，“白玦真神這般鍥而不舍，估計不出幾日，即便在白霧黑霧中也能把人認出來了吧。”

白玦微傾上身，拉住上古衣袖，“上古，我有些餓了。”

上古“哼”一聲。

白玦不做聲，又拉了拉她衣袖。

上古又“哼”一聲，坐到床沿，端著碗清粥一勺一勺地給他喂了大半碗，見他當真吃不下，才把藥碗遞給他。

碗中湯藥在白玦總霧蒙蒙的眼中更加濃黑，他不禁皺起眉頭。

“苦嗎？”

白玦眉梢微降，點頭。

旁人偷笑，這藥神尊平常都是一飲而儘的，怎麼一主神在旁就苦了呢。

上古指尖順著他眉梢，“喝完苦就獎你甜的。”

白玦斂了斂長睫，就著她拿碗的手把苦藥喝下去。

見藥碗見了底，上古拍了拍他的頭，“真乖。”

白玦又皺起眉頭，“上古，我不是小孩子……”

上古撚手化出一顆小蜜丸，“那這哄小孩兒的東西便不給你咯!”

“我不需要這個。”白玦不看蜜丸，隻看著上古。

上古大大歎息一聲，把蜜丸塞入他唇間，抱怨道：“無趣的老頑固!”

苦澀自白玦嘴角悄悄泛起，忽而化成甜笑。

她亦笑著，端詳他的麵容。雙唇蒼白，眼下灰敗，比昨日又清瘦了些，一縷黑絲落到他額前，她心中刺痛：向來注重儀表的白玦真神頭發卻有些淩亂，昨夜定是又沒睡好吧……

待隨侍們都退下，上古捏起他耳旁一縷青絲在指間卷著，

“我還沒給人綰過發呢，借我練練手可好？”

“好。”

她扶著他坐直，讓他貼靠在自己肩上，隨後在他原靠著的枕墊上又墊上一個雪色雲錦墊，才扶著他靠好。於床前化出銅鏡，手中化出梳子，她把他流瀉於胸前的烏黑長發捧到背後，慢悠悠梳著。

好一會兒，上古才把半束頭發綰成發髻，幻化出簪子插上。

白玦遠遠看到發上模糊的影子，抬手徐徐摸著簪子形狀紋路。

“怎麼了？”站在他背後的上古彎腰看著鏡中的他。

白玦把手收回置於被下，不動聲色，“我看不真切，這簪子是何種原料所製？”

“這簪子像是黃花梨木，我覺醒時發上插著的，元啟說是某個仙妖所贈的生辰禮物。”

“……你可喜歡？”

“當然，一看這簪子便知那雕刻之人必是花了心思的，所以才把它給你。要給咱們白玦神尊的東西，必是要好的。”

白玦輕輕舒氣，抬手拉了拉上古落在自己肩上的衣袖。

上古會意，幾步來到他麵前，順著他的方向握住他的手。

浸入骨髓的冰冷被她手心的溫暖包裹，白玦戀戀地回握，“再近前些。”

上古依言坐到床沿，傾身湊到他麵前，“怎麼？覺得我好看，要看仔細些？”

白玦唇間含笑，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抬手把發上的木簪拔下，烏發瞬間墜散開來。

“哎！”上古傾身去阻止，已是來不及了，“我剛綰好的！”

殿中一時靜謐，兩人相互抱著，心跳聲、呼吸聲，還有鼻尖的馨香，都分不清誰跟誰的。

耳邊的呼吸變得時慢時快，上古以為自己壓著對方了，急忙撐著床要起身，卻被他握住了肩膀。

力度弱得近乎無，可上古仿佛被扼住了命門，一動不動。

感覺有什麼插入自己的頭發，上古伸手摸摸，又側頭看了一眼銅鏡，那黃花梨木簪緩緩插進自己發髻裡。

白玦凝視著上古，“他人贈予之物萬不可轉贈他人，可記住了？”

上古嘟起小嘴，白了他一眼，“記住了記住了，弟子上古謹遵師尊教誨。”

白玦輕笑，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

上古撚手從屏風後的桌上化來他的象牙束發冠，“再給你綰一個？”

“好。”白玦含笑點頭。

都忘記今日自己笑了幾回了，他決定順著心情，多笑笑，把這一輩子的笑都攢夠。

上古細細梳著，瞧一眼鏡中含笑的真神，

“你怎麼不問我這幾日都在忙什麼。”

鏡中的笑容凝固，

“你想說自然會說，我何須問。”

事實是他不想問，不敢問。

“我先去了天宮見到暮光，聊起了月彌，後又去了天牢，見了蕪浣。這兩日我又去了人界，那裡有人死後自然化骨，可有人死後卻化不成骨，什麼都沒留下。有曾上過戰場的老漢說親見有人被劍刺死瞬間化作一滴血濺到自己臉上。也有老婦人說有女子難產而死，瞬間化成一滴露水，最後不留下一絲痕跡。有這樣奇事的人不在少數，想必是真的……”上古說罷，看了眼銅鏡中的白玦，對方神色無異。

“這世間的虛虛實實當真難辨。有人雖俯仰不過幾十年，死後除了化作血水什麼都沒留下，可是他生前的虔誠善意、一言一行卻永垂青史。有人長留世間，與山川同壽，卻貪欲彌天，虛偽矯飾……”

白玦看著鏡中的上古笑了。

“你笑什麼？”

“小主神殿下九幽曆練千年回來，長大了……”

墨發上的仙木梳一窒，“這世間除了天啟，便隻有你把我看成是從九幽歸來的上古。”

白玦回手拉著她的衣袖，看著銅鏡中低落的女子，“任何時候，你就是你。”

“……可六萬年的空白……”

修長蔥白的五指揪緊她的衣袖，又是一時的寂靜。

上古幾步來到白玦麵前，握住他揪緊衣袖的手，坐到地上，仰頭看著他，“所以我想閉關些時日，早日恢複神力，把弑神花收了，重開神界，該接受的接受，該歸來的歸來，該懲戒的懲戒，該舍棄的舍棄……”

手籠中的冷白五指收緊，“……閉關……何時開始？”

“如果沒什麼事，明日開始。”

收緊的五指微顫，愈顯蒼白。

“白冰塊兒，若是你——”

“——按你所想去做罷，上古……你是天地萬物主宰，當有主張，福蔭天下。”

上古望進白玦濃睫半掩的眼底良久，放開他的手，站起身來，攏了攏他肩上的錦裘，“前幾日你臥床，無法湯浴，今日去一趟可好？”

白玦搖頭，嘴角勾出笑來，“你不是要練習挽發？今日我這頭發便借給你，以後可沒機會了……”

讓我多看幾眼……

上古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我要把你這頭發玩出花來！”

她蹦到他身後，捧起他厚重的黑發，恍惚間，她看到他的長發裹上一層厚厚的雪色，可眨眼間，頭發又恢複烏亮，她抬頭望了望從天窗映進來的白光，心想應該是雪光照進來的錯覺。

“……上古……”

“嗯？”

“……沒什麼……”

靜謐的長淵殿，暖烘烘的雪光在被梳起的青絲間流過，如時光在兩人之間流連，不願太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