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南灣村一早便被此起彼伏的雞鳴聲叫起。

冬日裡天氣冷，往常這個時候全村可能隻有覺少的長輩起床開始張羅早飯，年輕一點兒的姑娘小夥，還有年紀小的奶娃娃，總是貪那一會兒懶多眯上一時半刻的。

但今天不太一樣，村頭的全福老太太早早起床換上了自己壓箱底的鴉青緞麵小襖，村尾的龍鳳胎也被喚起仔細刷了牙梳了頭換上新發繩，村西的梳頭娘子備下了自己的百寶箱，村東李家的漢子都提前換上了黑布的新衣新鞋 。

周圍住得近的人家都搬著自家的板凳和碗筷往柯家去。明日是柯家二郎娶妻的日子，今日關係近的人家就開始忙起來了。

柯家是爺爺那輩遷進南灣村的，據說祖上曾出過將軍。柯家老爺子極其仗義和善，當年瘟疫橫行的時候拿出了全家的糧食和草藥，全村基本都受過柯家恩惠。

可惜柯家老爺子去世後，柯父打獵跌下山崖柯母悲愴過度也跟著去了，隻留下兩個小子。幸好大哥柯穆當時已經十三，愣是靠著村裡人救濟和自己出門跑商，拉扯著繈褓中的弟弟柯擎長大。兄弟倆這十幾年日子也就慢慢熬過來，過得越來越紅火了。

明日便是弟弟柯擎的大喜日子。

一個媳婦洗著木盆裡的菜對旁邊人嬸子說，“柯家小的真行，聽說那許家哥兒模樣又好手藝也巧呢。”

“是呢，當時不說鎮上的大戶都去許家提親了嘛，咋瞧上阿擎了。”

“誒，咱們柯擎個大脾氣好，長得也俊，那小年輕就喜歡阿擎這樣的。是不是啊？”一個嬸子直接撩了水灑問話的小媳婦。

一群人都樂了。

有個嬸子瞧著柯家大嫂周梅端著一盆炒好的雞出來了直接大嗓門問，“梅娘子，你們家出了多少禮才娶得了這麼俊的哥兒啊！”

周梅放下盆笑罵“去去去，誰像你金貴啊，諄大哥當了褲子才接了你過來。”

那個嬸子臉一紅，手一揚甩了周梅一抹水才罷休。

舊事不提，大家話題轉到其他上麵，周梅才鬆了口氣。上門談嫁娶之事時親家母態度親熱，但除此之外那一大家子實在難纏，家中拚拚湊湊了許多，請了村老親自上門才定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柯擎那天出門還好好的，回到家直接跪下說要娶下灣許家的哥兒還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直接把自己和柯穆都嚇到了，還以為許家哥兒給他下什麼降頭了。

後麵認真問了緣由，才知曉。許容不慎落水被自家二郎救上來送回家中，為了保住清白許家人就做主問問二郎的意思，自家二郎是有擔當的人於是開口求娶。

周梅後麵又托人打聽了許家哥平時的做派和性格，不是張揚浪蕩的那種，很是明道理性格好。

況且兩人之間存了救命之情，雖然並非互生情意，但有這份情份在，兩口子日子總能過得不錯，柯大哥和自己也願意為了柯擎一試。

那日具體情況如何，倒也不儘如柯擎所說。

那天一大早柯擎挑了地裡剛摘出來的蘿卜去鎮上趕早集，快到鎮上時就到河灣那裡稍微弄乾淨纓子和根上的泥，使蘿卜賣相好看一點。

正在碼好蘿卜準備擔著走時，發現一個哥兒失魂落魄地立在河邊，本來還因著禮數沒在意繼續往前走，發現突然聽見濺出的水聲。

扭頭一看發現小哥兒投了江，當時柯擎心裡一慌隻想救人，立馬甩下擔子跳進水裡。

把人救上來之後，那小哥兒吐出水就開始哭。怕趕集的人一會兒多了，柯擎無奈隻能脫了外衣裹了小哥兒，硬問出來家裡地址，剛好是離鎮上最近的下灣村，一路上避著人走小路把小哥背到家附近。

柯擎本來背到附近把人放下就想走，誰知道小哥兒拽住自己褲腰帶死活不鬆，抽抽噎噎地說了自己投河的原因。

這小哥姓許，叫許容，是繼母生的，舅家沒人了，許父被原配留下的幾個哄著非要把許容要賣給鎮上的員外當妾，許容性子倔強一時想不開直接投了水。

這當爹的為啥能乾出這種讓人戳脊梁骨的事呢？

緣由也不複雜，許容母親是寡婦再嫁，先頭一個丈夫是家中獨子，新喪沒多久後就被原來婆家趕出來。為了不拖累娘家侄子就因著媒人介紹，嫁給了家境一般的許父，進門時大兒子都已經娶媳婦了，又因為剛嫁過來一個月就查出來有了身孕再到後來早產。

所以許父總疑心許容不是自己的孩子，對他總是淡淡的。後麵做出這種賣子求榮的事也不稀奇，人總是有親疏遠近，疏的自然得不到什麼好待遇。

說完了自己的遭遇，許容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小心翼翼地請求：“大哥，我看你是個好人，你娶媳婦沒有？”

柯擎心裡有點警醒：“我家裡有人，你趕緊回家去吧。你家裡如何不關我事。”

許容濕漉漉的頭發搭在臉上，往下流著水滴，他好像絕望了一樣止住了淚隻是時不時抽噎一下，鬆開了緊攥著柯擎衣角的手。

柯擎轉身準備想走，許容突然往牆上撞。柯擎直接一把扯住攬住許容，製止住他掙紮的動作。

“你做什麼，活著不好嗎？這麼小的年紀怎麼不想著尋出路，死了又能怎樣，你娘親怎麼辦？”柯擎疾言厲色實在無可奈何。

不免真的把懷裡的少年嚇得，隻是微微弱弱地吸鼻子辯解：“你騙人，你才沒媳婦，你身上衣服的布丁那麼粗糙，肯定是自己縫的。”

怕麻煩嫂子所以自己湊在油燈前補衣服的柯擎……就補了這一件，早知道換一件出門了。

“你不知我秉性，也不知道我家世，隻是因為我救了你就決心把我當做救你出泥潭的稻草，倘若我是登徒子隻想占你便宜不負責呢，倘若我是遊手好閒的流氓娶了你就賣了你呢”，柯擎捋順邏輯，讓懷中的少年考慮清楚，不可以腦子一熱就許出終身。

可懷裡少年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你既然能說出這種話就可以證明人品，我不是隨意挑人，你背我回來路上避開大道，舉止規矩，為了保全我聲譽足以證明你家教和人品甚好。”

兩人還在話語間，突然一個老頭從拐角竄了出來，看見兩人拉拉扯扯的模樣直接叫了出來：“你個浪臟貨，乾什麼呢”

那老頭兩步奔上來拽住柯擎就不撒手，許容想拉開老頭的手被甩了一巴掌：“不要臉的東西，跟你賠錢的娘一樣，這麼大點就學會勾引人了。你一出生我就該掐死你！”

屋裡聽見聲音又陸陸續續出來兩個成年男子，看這情狀也連忙上來幫老頭扯住柯擎，幾個人糾纏不清硬生生連扯帶拽把柯擎弄進屋裡。

柯擎開口解釋的話總是被汙言穢語打斷，一時間怒氣上湧掙開老頭的胳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木屑崩出，發出震天的響聲，周圍人一靜。

“現在能聽我說話了嗎？”柯擎立在那體格又大感覺整間屋子都暗了下來。

許父還有不忿，但迫於威勢隻能悻悻坐在大板椅上等著，許家兩個哥哥一左一右把著門避免柯擎跑了。

許母早就眼尖發現許容衣衫不整，外衣明顯不是自己的，避開正在爭吵的堂屋，把還想跟進去的許容強行拉到自己屋裡換衣服。

“還跟著呀”，許母臉色有些不好，“幸虧你那倆嫂子去趕集，不然你的閒話一會兒傳得十裡八鄉都得知道。說說這怎麼回事？”

許容抱住許母，條理清楚講了柯擎救自己的經過。

許母聽到許容想去投河摟著許容的手猛然收緊：“傻孩子，娘已經去信給你表哥，本來準備送你去城裡點心鋪子做學徒，怎麼都不會讓你平白嫁出去的，比你冒險訛上人強吧。”

許容換上沉思的表情：“爹已經收了陳員外的禮，況且早上我就是看準了人才跳的。我打聽過柯家的情況，這柯家老二人品不錯不會見死不救的。”

許母摸摸許容的頭：“就算沒有這一出，族老也不會這麼糊塗的。況且……”

許母想到了剛才看到的柯擎，體格健壯麵容俊朗，已經初具成年男子的形貌，看著年歲也不太大。再聽兒子嘴中的形容，柯擎也不像個糊塗人。

“你真是給為娘找了個好麻煩啊”許母心下有了決斷。

這種賣兒子的事有一回就有二回，避開一次不見得能避開下一回。許容自己挑的好人家總比給那幾個算計的要強。

許母心裡想著，從簍子裡摸出一個雞蛋，偷偷拿出小罐香油滴了幾滴衝了碗雞蛋茶遞給許容。

“娘，怎麼了”許容擦乾眼淚問。

許母坐下抱著許容，“容兒，你老實告訴我，接下來你怎麼打算？”

許容垂下頭：“娘，我看他好像不大樂意。”太過正人君子也挺讓人有煩惱。

許母過來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許容的心思，拍拍許容的手，“你趕緊喝完，一會兒睡下捂捂汗。”

許容托著腮沉思，心裡可見還有很多隱秘的心思。

許母看著覺得心疼：“容兒放心，阿娘有法子讓你得償所願。”說著起身就出去了。

許容穩了穩心，端著碗喝完茶後把碗收回箱屜，憂心忡忡地趴在床上盯著門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