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侍中，陛下說要攜美出遊郊外，已經帶著董貴人、楊貴人等人出了宮了。”

荀彧辦公的地方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把這個消息彙報給了他。而聽到這個消息，荀彧愣了一下，過了一會之後他才輕輕的說道：“知道了，你們跟緊陛下，好好的保護陛下。不管陛下要去哪裡，隻要不是去軍營糧倉等要地，你們就放任他去吧。”

事實上放任小皇帝帶著自己的家屬出遊郊外，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畢竟那是出了城，如果小皇帝趁機逃跑了又該怎麼辦？所以這些年來曹操表麵上不會限製陳協的自由，放任他時不時就出宮來玩，卻不會放任他出城。

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很對的決策，可是偏偏聽到小皇帝出宮請求的，是荀彧。荀彧會忍不住想，為什麼不能放任小皇帝出宮呢？為什麼不能放任小皇帝攜美去郊外遊玩呢？這明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是平常世家子弟這麼做都不會引起人注意的事！怎麼偏偏小皇帝就不行呢？

他是大漢的皇帝，任何人都不能限製他的自由！荀彧是這樣想的，所以比曹操陣營中其他任何人都要對小皇帝寬容的多。當然，荀彧到底是站在曹操那邊的人，所以會在這樣“無關緊要”的地方儘量給小皇帝方便，卻依舊在小皇帝第一次想要出宮看麥子的時候暗中警惕，守備森嚴，擔心小皇帝是打算孤身一人逃跑。

不過那一次小皇帝好像真的隻是出去玩的，而且還玩的很不高興，沒一會兒就回宮了。荀彧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這一次也同意了。除了是因為上一次小皇帝沒跑以外，也是因為如果小皇帝要逃跑的話，帶上的應該是伏皇後才對，但是他帶的卻是董貴人、楊貴人等人。

所以他隻是依舊叮囑大家要盯好小皇帝，這是監視，也是保護，荀彧是這樣自認為對曹操和小皇帝都沒有辜負的下達了命令的。然後，他就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繼續做起了之前的事。

荀彧現在很忙，非常的忙。許都收獲的糧食被一一的算清，然後按稅上交。糧食還沒有完全收完呢，已經有一批新糧送往了前線，支持著前方戰士們的戰鬥。這整個過程順滑極了，沒有一絲凝滯，所有的關節都被安排的極為妥當。

荀彧冷靜地計算著這些事情，他手中沒有算盤，也不會阿拉伯數字，沒有用過豎式等現代方法計算，完全靠著心算就把這一切全部給算清楚了。隻能說不愧是他，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的存在。當然，雖然荀彧被說是曹操的張良，但其實他乾的是蕭何的活，也就是治理一方。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荀彧沒有什麼能夠讓人馬上想起他的出名計謀，但卻是曹操陣營中當之無愧的第一謀士。因為有了荀彧，所以曹操每打下一個地盤都不用擔心它的治理，也永遠可以在前麵放心的打仗。荀彧似乎總是能夠處理好打仗以外的一切，也能為曹操提供最好的後勤，更彆說他在大局觀上也相當的出色。

這樣的荀彧，幾乎算得上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文臣了，也難怪曹操如此看重他呢，甚至這一次隻留下了荀彧掌管著許都，掌管著他的大本營。荀彧也沒有辜負曹操的看重，付出了自己的忠心。隻是這樣的忠心似乎不太完全，畢竟荀彧認為自己是一個漢臣，他在忠心於曹操的同時，也依舊忠誠於大漢。

這本來也沒什麼，這正代表了荀彧的品德之高，果然是公子如玉。隻是當曹操和大漢發生衝突的時候，這位公子又該如何呢？又能如何呢？

這是一個荀彧不願意去思考的問題，不過幸運的是，曹操和大漢好像暫時不會發生衝突，所以他暫時也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他現在也隻需要好好的守護許都，也順便好好的守護小皇帝，然後在秋收的這個時候，安排好收糧事宜的同時，及時為曹操送去軍糧。

——真的嗎？曹操和大漢的皇帝，真的沒有起衝突嗎？他真的完全不需要去思考這個問題嗎？

“不好了！荀侍中！糧倉遇到襲擊，為首者是董承將軍！”

荀彧辦公的地方再一次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的腳步聲就慌亂了許多，消息也是用大喊的方式傳進來的！荀彧先是一愣，然後立刻臉色大變，扔下了筆慌忙去叫人：“糟糕！是陛下！”

荀彧萬萬沒有想到，陳協居然會用四年的乖巧聽話換來這一次他的毫無防備！若是換一個人，比如說郭嘉，這樣的方法絕對不會湊效吧？郭嘉可是一直對小皇帝充滿了警惕的。可是偏偏，留下來的是荀彧，是一直對小皇帝有些愧疚、也不願意懷疑他對曹操不利的荀彧。

荀彧自認為曹操和小皇帝他都對得起，卻其實從某種方麵來說他都對不起。他放任了曹操架空小皇帝，讓他失去了本應該擁有的權利。又似乎因為愧疚的原因對小皇帝儘量行方便，處處阻礙曹操等人針對小皇帝。

他這樣的糾結換來的結果就是，小皇帝利用他對自己的愧疚，順利的帶著家眷出城了。他既辜負了曹操留他守城的信任，也讓小皇帝對他並不信任，兩邊都沒有討好。

“通知留守的兵馬，去把陛下給追回來！”

曹操和大漢的小皇帝，應該選誰呢？哪怕到了現在，實際上荀彧依舊不需要思考，因為小皇帝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此時此刻，不管荀彧到底偏向哪一邊，他現在都必須下達這個命令！他必須全力帶回小皇帝！

隻是現在荀彧麵對的，是一個偽裝了四年、直到現在才突然發難的陌生的小皇帝，一個荀彧完全不了解的小皇帝。所以，他真的能夠順利把小皇帝帶回來嗎？這樣想著，荀彧的眸子裡染上了深深的憂色。

……

與此同時，從車簾中看到城門消失在眼前，陳協歎了一口氣，這樣命令著：“動手吧。”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在演戲上陳協向來是演全套的，於是這一次“攜美出遊”，一路上也真的是歡聲笑語，少年的嬉戲聲和少女銀鈴般的笑聲不時從車廂中傳出，讓聽到的人自然而然就放鬆了下來。

所以那道輕飄飄的命令從車廂中傳出的時候，曹操的侍衛一個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另外的侍衛抽出刀砍向他們的脖子，直到一路跟隨的太監宮女們迅速的擋在了陳協所坐的車廂外麵防止有人靠近，他們才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

“可惡！你們要做什麼？”

並不是像電視劇中所演的那樣，隻要突然發難就可以迅速的把不屬於自己陣營的人給解決掉。雖然曹操的侍衛一個都沒有反應過來，但是有的人沒有砍中脖子而是砍中了身體，有的人就算砍中了目標但是一刀不夠，還需要補一刀。這樣的情況下，曹操的侍衛依舊在反抗，反抗的很凶猛。

尤其是護衛陳協的侍衛之中曹操的侍衛占大多數，就更是如此了。不過幸好他們是突然發難，同時還有許多太監宮女們幫忙，所以雖然曹操的侍衛在反抗，但是反抗的力量還能夠被壓製下去。

而在這樣的流血鬥爭之中，陳協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然後沒有管爭鬥的其他人，而是看向了城門的方向。他明明什麼都看不到，卻又好像看到了正在治理那座城市的人，遙遙的和他對視了。

“荀彧嗎？”陳協喃喃著，臉上的表情莫名。

陳協非常的清楚，自己的行動這麼順利，除了他做了很多準備以外，更是因為他麵對的是荀彧。荀彧果然就像曆史上所記載的那樣是心向大漢的，於是在不知不覺中給他們行了方便。

隻是，就算陳協知道這一點又如何呢？就算他知道很多曆史小說中都有人用大漢來動搖荀彧對曹操的忠誠，就算他知道原曆史上這個人也為了大漢和曹操離心甚至因此而死，就算他知道荀彧是三國裡麵最難得的那一批謀士，陳協也一點都沒有升起想要拉攏荀彧的念頭！

沒辦法，陳協最大的優點大概就是總能夠很清楚的看清自己吧？總能夠明白對於自己來說到底什麼最重要、什麼沒必要。而顯然，拉攏荀彧對於他來說，就是一件看起來很有誘惑力卻其實沒必要的事情。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這件他已經準備了四年的、沒有任何退路、絕對不能失敗的事！而就算荀彧的態度和立場是可以動搖的，可是隻要拉攏荀彧這件事依舊有失敗的可能，這就威脅到了他準備的這件事。

就算再怎麼惜才、就算荀彧再怎麼可能被拉攏到自己這邊、然後失去荀彧的曹操會受到多麼大的打擊，隻要可能會讓自己計劃了四年的這件事情失敗，陳協就會直接放棄！所以到這個時候，陳協甚至沒有給荀彧選擇的機會，直接就把他列為了可以利用的敵人！

“想來以後，我們也應該隻是敵人吧？真好啊，終究是找到了如何對待你的方法。”

呼出了一口氣，陳協終究收回了視線。在荀彧糾結的時候，陳協又何嘗不糾結呢？從小到大，陳協向來都是彆人對他好他就對彆人好，彆人對他壞他就會努力反抗，哪怕是穿越之後，他都沒能生出害人的心思來，所以麵對這樣一個對自己態度糾結的荀彧，陳協的心情也很複雜。

不過沒關係，雖然無法確定對荀彧的感官，但是已經可以確定荀彧的立場了，這就足夠了。陳協不再思考這些事情了，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身邊的鬥爭之中。

不，不是所謂的流血鬥爭，而是真正的舍命廝殺！出現在陳協眼前的，是以前的他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血腥與殘酷！

想要殺人，是一件好像很簡單，也好像很難的事情。人的身體那麼的脆弱，或許隻是擊打到了太陽穴，或許隻是脖子被砍破，又或者哪裡莫名其妙的受傷了，人就可能會死亡。可是同時，就算要死了，就算腸子都拖出來了、血也流了一地，哪怕是現代社會的醫療水平也救不回來了，人也依舊暫時還活著，依舊有著最後砍你一刀的力氣！

於是映入陳協眼簾的，到處都是刀光，到處都是飛濺的血液，和人們猙獰的麵孔！那些陳協平時想象不到的細節，都清楚的告訴他了，他現在正在直麵廝殺，而且是他自己下命令導致的廝殺！

一股反胃的感覺湧了上來，陳協不僅僅是心理上感到了惡心，更是直接從生理上感到了惡心！這怎麼可能不惡心呢？這可是同類相殘啊！人殺人，人當然應該感到惡心！就算陳協隻是下達了命令而沒有親手去廝殺，他的心中還是充滿了罪惡感！

很難說陳協不是因為難以直視這樣的場麵，才會去回頭看向城門的方向，想著荀彧轉移下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就算這樣，這本能的逃避又很快被他給抑製了。陳協強迫自己睜大了眼睛，定定的看著這樣的場麵，看著這本來在和平的現代社會中他無法見到的場麵！

已經開始了，踏上秦嶺的旅程，而這就是我走出的第一步。陳協在心中這樣說著，然後就像他決定的那樣，沒有給自己留任何的退路，逼迫自己看清楚他所下達命令之後，所造成的結果。

他看見了曹操的侍衛死去，也看見了他所熟悉的那些侍衛、宮女、太監們的死去，看見了他們臨死之前或恐懼、或堅定、又或者決絕的表情。陳協就像他所承諾的那樣，牢牢地記憶著他們。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而走出這一步不僅僅意味著自由，同樣也意味著，自己再也沒有了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