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中用樂曲吸引怪魚的不是彆人，正是時序。
也不清楚他的舉動是無心還是有意在協助，總之抬頭遠遠看到他，顧舟心中生出一種終於得救的慶幸。
正要往上遊，周圍的海水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不遠處又傳來幾聲沉悶的炸裂，是水.雷。與此同時，眼前無數魚影化作黑霧在水中消散，大約是巡查隊在進行最後的圍剿。顧舟還沒稍稍喘息，霎時間，她又被波動的水流猛烈地朝反方向拉去。
無論她使出多大的力氣，用多快的頻率打水，巨大的海流還是無情地將她卷進了那道深淵。
眼前瞬間一片暗色，顧舟伸出手，努力用手中的劍卡住溝壑邊緣的海底峭壁，終於躲進了一處流速較緩的死角。她踩住石頭的縫隙努力把身體重心穩住，好險，差一點就被帶到海溝的深處去了。
顧舟心有餘悸地朝腳底的深淵看去，本該時漆黑一片的溝壑深處卻閃爍著幽幽藍光。
那是......
長時間凝望，藍光閃爍得很有規律，總是重複著——三短，三長，三短。
是摩斯電碼信號：SOS！
有人在底下求救？
此時顧舟已經精疲力竭，在水壓的作用下大腦更是昏昏沉沉，幾乎無法再冷靜思考。她隻好用腦波喚醒智人係統，打算向朱厭發出求救消息，卻發現係統的信號極其微弱。
她用腦波發出指令，讓係統反複嘗試發出消息，係統卻冷冰冰地反複回饋道：無信號！無信號！無信號！
海中通信本就不算順暢，在這個被石壁包圍的死角裡更是不可能有任何的信號。
耳中接連不斷的提示音讓顧舟頭昏腦漲，留在原地不是辦法，於是她昏昏沉沉地做出決定：一邊沿著溝壑邊緣的石壁慢慢向下去尋找求救的人，然後不斷更換位置，不斷嘗試繼續發出消息。
繼續向下潛了幾米，顧舟的雙腳觸到了一塊突出的平台，她小心翼翼在上麵站定，轉頭看去，不斷發出求救信號的藍光已經很近了。
藍光閃爍著，亮起又熄滅。借著短暫亮起的微光顧舟終於看清，溝底歪歪斜斜停著一艘小型潛艇。
正是之前由海警駕駛，潛下來追蹤魚影的其中一艘。
原來，海警的潛艇並沒有憑空消失，而是被無數怪魚拉進了這道海溝的深處。
***
顧舟確認周圍沒有危險，慢慢向那艘海警潛艇遊過去，剛來到近處，小型潛艇的側壁便傳來小聲卻急促的敲擊聲。
抬頭一看，狹小的窗戶裡竟出現了一張寫滿恐懼的臉。
她認識這個人，先前剛在巡航船上待命時見過他，正是海警之一。
對方隔著小窗向她匆忙打著手勢比劃說道：潛艇在海底突然遭遇未知的攻擊，莫名其妙就被帶到這裡，現在消息發不出去，潛艇也沒辦法啟動。大概是電路出了故障，用來求救的應急信號燈也快耗儘。你要是再晚來一步，可能永遠都發現不了我了。
這時，求助信號的藍光熄滅，周圍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顧舟忍住深入腦髓的疼痛，縱身遊到潛艇後部，她曾在機械課上了解過這類小型巡邏潛艇的構造，它的主電路板位於船體的尾部。
果然，那裡遭到了破壞。
顧舟又遊回小窗邊，對方正扒在窗口迫切地等著她。她比劃著向他示意，這種型號的潛艇設有一套獨立的預備電源及電路，啟動按鈕位於船艙底部的一道暗格裡，具體操作流程是......
海警睜大眼睛努力記著，隨後用力點點頭，轉身消失在窗邊。
不一會兒，潛艇發出了令人欣喜的電源啟動的嗚嗚聲。
海警滿臉喜色地跑回小窗邊，正向顧舟比劃著“通電了！我馬上去打開出入口讓你進來！”，可周圍的黑色海流卻再次詭異地劇烈波動起來，把一人一艇之間的距離迅速拉得很遠。
後背撞在石壁上，顧舟伸腳用力踩住，下意識抬頭看去——潛艇再次亮起的照明燈光束裡，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他們眼前緩慢地遊動著。
細長的光束竟穿過黑影的中部，向頭頂幽暗的海水中延伸開去。
伴隨著劇烈的頭痛，顧舟腦子一緊，有些遲鈍地意識到這就是之前躍出海麵試圖襲擊巡航船的那隻巨大怪魚......之前她用激光前射穿了它的肚子，它卻並沒有被擊斃，而是潛入海底，躲進了這道深邃的海溝中。
而突然亮燈的潛艇，就如同一隻活靶子一樣出現在了它的眼前。
怪物低嘯，攪動著海溝深處的亂流，向小小的潛艇張開了大嘴。
與此同時，顧舟已經用力一蹬，使出最後的力氣朝著同一個方向遊去。
***
亮起的激光劍仿佛割破了水流，直直搗入怪魚的大口中。
似乎是察覺到了異物的進入，怪物立刻閉上張開的大嘴，將那隻幾乎就要被吞下的潛艇擋在了外麵。
眼前一片漆黑，比海溝深處的黑還要黑。
好在激光劍是亮的。劍光刺下，幾乎戳穿了怪魚的頭部，這還沒完，緊接著那道藍光一路向後，在怪物的腹部割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
怪魚在顧舟幾乎不講理的攻擊下開始猛烈地翻騰，顧舟在它的肚子裡隨之翻滾時，似乎撞到了某個龐然大物的一角，這時，外麵傳來了一陣激光武器攻擊的咻咻聲，那艘小型潛艇也加入了戰鬥。
怪物發出了沉悶的呼嘯聲，聲波隨著水波穿進耳朵，震得顧舟幾乎暈厥。
大腦中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讓她再也無法堅持，在失去知覺前，顧舟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絲亮光，很快，又被一大片混沌的黑霧蒙住。
黑霧散去，海水又變得澄澈不已。
她感到自己正在渾身輕盈地往下沉去，就好像安然地融進了那一大片光亮中。
......
***
顧舟做了個夢，她夢到自己回到了岸上。
岸邊站著很多人，有海岸線巡查隊的人，有穿著製服的海警和空警，更多的是看熱鬨的月沉島居民。媽媽和顧海心也站在人群裡，她們笑著向她伸出手，把她拉近，然後用力地擁抱了她。
不知為什麼，大家都在誇讚她，祝賀她，媽媽還流下了眼淚，語無倫次地反複說著我們阿舟真的很棒。
她小心翼翼看向顧海心，姐姐也淡淡笑著，說她要去環遊世界了，繼承家業的事就勞煩阿舟。
周圍的人群紛紛羨慕，說那可是上千億的家產啊。
顧舟愣住，仔細想了想，她終於笑了。原來之前經曆的那些事，都是一場噩夢！在現實裡，她還是那個優秀的她，可以繼承千億家產的她......
——可是。
耳朵裡突然傳來了一個機械冰冷的聲音，是智人係統在和她說話。
——新紀元的人類會進入強製睡眠模式，是永遠不會做夢的。
話音未落，顧舟已經渾身冰冷。到底，怎麼回事？
“這到底怎麼回事？！”
她急得大聲喊了出來。
眼前並不是幽深絕望的海溝，也不是熱鬨歡慶的海灘，而是一間安靜的純白色房間。
睜開眼睛，仿佛此前的壓抑被徹底抹去，她突然感受到一股神清氣爽的暢快。窗外陽光正好，是春意盎然的鳥語花香。
她正躺在一張床上。
從房間的布局和滿眼的儀器設備不難推測，這裡是一間單人病房。幾乎是在她坐起來的同時，有人推開了病房門。
“顧舟？你醒了！”
推門的是朱厭。他穿著日常的衣服，似乎今天並沒有工作。
朱厭一臉欣慰地走到病床前坐下：“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好嗎？”
顧舟茫然：“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都不記得了嗎？”朱厭抬眉，滿眼笑意地說道，“顧舟，你立了大功！”
顧舟細細回憶，又問：“你是指......我在海溝裡擊斃了那隻怪物，還......營救了那艘海警潛艇的事？”
朱厭點點頭：“沒錯！不光是這些，你還救出了尚教授！”
嗯？顧舟傻眼。她的記憶中並沒有這件事。
朱厭滿眼讚許，語氣興奮地繼續說道：“還記得那群怪魚突然湧出來的時候嗎？巡查隊忙著迎戰處置，完全沒注意到你已經獨自潛去更深處尋人了。你果然可靠，幫了大忙！據唯一幸存的那名海警描述，你幫忙啟動了備用電路，還深入險境把那隻最大的怪物當場擊斃！在它的肚子裡，我們居然還發現了尚教授的避險艙！”
顧舟眯起眼睛回憶道：“難道我在它肚子裡撞上的，就是避險艙？”
朱厭點點頭：“這幾天，失聯事故已經徹底調查清楚。搭乘尚教授的飛行器在那片海域遭到不明襲擊，為首的就是那條巨大的黑魚。它當場咬碎並吞下了那架飛行器，還好尚教授在危急關頭躲進了避險艙，此後就一直在怪物體內，直到你用激光劍割開了它的肚子。”
“你說的尚教授，就是那個知名的輻射疾病專家？”
“對，就是他。”朱厭的臉上浮現出遺憾與慶幸交織的表情，“在那架飛行器上，還有團隊中的另外三名專家，他們早已屍骨無存。萬幸的是，尚教授還活著。”
顧舟重新躺下。她沒想到海中的那場殊死搏鬥，居然無意中救下了一個被稱作“人類生存的希望”的專家。
“它們，”她又問，“那些怪魚，它們真的是外星生物？”
聽到這個問題，朱厭微微皺眉。
“大概是，有些關聯。”他吞吞吐吐，似乎這裡已經涉及到了最高的機密。
朱厭畢竟是執法者。上次他們談論機密時，朱厭還特意用了非常規手段屏蔽了智人係統。
想到這裡，顧舟突然頓了一下。
從她醒來後，智人係統好像並沒有被喚醒。以往一覺醒來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窗外的天空，而是眼前塞滿了時間天氣空氣質量待辦消息賬戶餘額的虛擬屏幕。
“朱厭，我的係統，好像壞了。”顧舟說著，抬手下意識揉了揉太陽穴。
朱厭垂眼看著她，似乎並不奇怪。
“不是壞了，是被卸載掉了。”他繼續說道，“之前你在水下待得太久，水壓和遇險時紊亂的腦波導致係統崩潰。在專家會診後，昨晚進行了一台手術，你的腦機芯片已經被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