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予安隨便套了一件外套，裡麵還穿著睡衣，噔噔噔下樓，騎上自行車往湖騎。

她剛剛見過他，就在回來的路上。

那個便利店，那個長得好看得讓她多看了兩眼的收銀員。

他可能就是Kim Chou。

便利店的燈光依舊柔和地亮著，路予安停好車，走進店裡。

收銀台後麵已經換了人，是個墨西哥麵孔的男青年。見路予安茫然地左右打量，便詢問她在找什麼。

“一個中國人，大概187cm，頭發微棕。”路予安試圖描述。

“哦，他啊，他剛剛走。”墨西哥小哥熱情地點頭，“他來店裡上班兩周了，今天他值夜班，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晚上發燒發得厲害，經理就讓他回去休息了。”

都對上了。

難怪他會去跳蚤市場賣閒置，難怪他要問自己如何申請全獎。

路予安想起剛剛那份PDF裡的內容，說Kim Chou家境普通，但愛裝逼，借高額網貸來維持奢侈生活。

“他很缺錢嗎？”路予安問。

“我說不清楚。”墨西哥人聳聳肩，“他打幾份工，但彆人有困難時也會慷慨解囊。他開豪車，但他最近正在賣掉那輛車。”

“他在賣車？”

“是的，他上班的時候會把車開過來，有買主過來看，所以我知道。”

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男人從屋子裡走出來，製止兩人的交談，“這些是我們員工的隱私。”

墨西哥人噤了聲，等經理走後，他眼神鼓勵，偷偷指了指遠處，“五分鐘前，他開車朝那個方向走了。”

路予安走出便利店，夜裡的空氣冰涼，她打了個寒顫。

望著墨西哥人指的方向，那是漆黑的無儘夜色——和學校相反的方向。

那條路沒有人，也沒有燈，很危險。

已經是淩晨了，明天還要一大早去實驗室乾活。

空氣中起了薄霧，路予安把自行車頭的騎行燈打開，跨步上車，年代久遠的n手自行車吱吱呀呀地在黑夜中慢慢前行。

地圖顯示，這一片都沒有樓房，Kim Chou的住所應該還要往前。

霧氣越來越濃重，即便在車頭燈的照射下，也隻能看見麵前一兩米的視野，路予安沿著能看到的那一點公路中間線，讓自己不要偏行到路邊的樹叢裡去。

遠處傳來了人的腳步聲，頻率很快，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尤為明顯，像是一個慌亂的人在逃跑。

路予安腦中冒出了伊薩卡發生的幾件著名命案，偏僻公路上的殺人越貨，心理變態的綁架囚禁......

她想發出聲音，確定遠處那個人是誰，又害怕發出聲音，會暴露自己的弱勢。

腿有些使不上力，路予安感覺自己扶著車把的手有些顫抖。

你到底在乾嘛，明天還有很重要的實驗呢，心裡一個聲音在勸說。

“轟隆隆。”

柴油發動機的巨大噪音在遠處響起，接著漸行漸遠。

是卡車的聲音。

原來是個趕夜路的卡車司機，路予安聽到卡車的聲音已經遠去，安心了一些，她才注意到，即便在剛剛的恐懼裡，她依然沒有停下蹬車。

好像前麵有什麼東西。

越來越近，那是路邊的一塊黑色的輪廓，像是一堆扭曲的雕塑，逐漸靠近自行車前燈的照射範圍。

終於，它進入了白色的光暈中，路予安看清了它，驚訝得險些從車上摔下來。

是一輛側翻的汽車，被外力撞擊致使嚴重變形，尾部被擠壓得仿佛一張被揉過的紙張，汽油漏出，空氣中彌漫開刺鼻的味道。

車身灰色，雖然車標已經無法辨認，但路予安一眼便認出，是Kim Chou那輛法拉利。

“Kim......”路予安試探性地喊著，麵前一片寂靜，隻有車內不知什麼部件漏電發出的劈啪聲。

自行車被丟在一旁，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靠近駕駛室蹲下，鼓起勇氣看過去。

Kim Chou在裡麵，濃稠的暗紅色血液劃過蒼白的皮膚，眼睛閉著，沒有呼吸的起伏，路予安叫他，他沒有反應。

他死了？

路予安掏出手機報警，顫抖的英文描述著一切，一個來曆不明的中國學生，荒無人煙的公路，奇怪的卡車司機，和一地狼藉的車禍現場。

明明白天他還溫溫柔柔地笑著，走到木台上哼一首憂傷的英文歌，他還救了一個落水的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滿足地笑著大口喘氣。

他不應該像現在這樣，滿臉是血地躺在冰冷的夜晚，被變形的車子擠成一團。

路予安感覺自己的眼睛又熱又酸，她吸著鼻子，聽見電話裡警察叫她離現場遠一些。

“漏油漏電可能造成二次爆炸，您離遠一些，我們很快會到現場處理。”

掛了電話，她沒有離開，仍然不死心地叫Kim Chou，仿佛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死神對峙一般。

她忽然看見，Kim Chou的睫毛顫了顫，緊接著是嘴唇。

“報警，幫我報警。”

他說的是英文。

路予安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彆擔心Kim，醫生和警察很快就會來。”

Kim Chou聽見了，他抬起眼皮，完成這個動作似乎費儘了他的力氣，說話變得氣若遊絲。

“學姐，你快走，走。”

這次是中文，他認出了路予安，可是眼中卻是恐懼，聲音無力卻急促。

“我不會走。”路予安跪坐在地上，聲音比剛剛平靜了許多，“我會陪你的，直到把你送上救護車。”

“這裡很危險，我沒事的，真的沒事，你走Vivian。”

Kim Chou每說一個字都要喘息很久，他小聲喃喃著，忽然溫暖的觸感在他臉上撫過。

路予安摸了摸他的臉，溫熱的血液沾在她的手指上，“保存體力。已經沒事了，Kim，我們一起等救護車來。”

她的聲音沉穩有力，Kim Chou不再說話，他莫名地感到安心，他想沉沉睡去，但路予安的手撫摸他，對他說不要睡過去。

幽藍的火花劈啪作響，離漏出的油越來越近。

隨時會點燃整輛車。

路予安盯著車尾，看似從容，其實身體每一處都緊繃著。

如果真的燒起來，如果爆炸，怎麼辦？

路予安問自己，她沒有答案，Kim Chou被沉重的鋼鐵車身壓在下麵，她不一定能把他救出來，就算拖出來，二次移動一定會給他造成巨大傷害。

她在電話裡問了救援人員，他們給出的答案是，遠離，等待。

但她絕不會丟下Kim Chou一個人在這裡，就算整個車身都燃燒起來，她也會拚到最後一刻，帶他走。

啪，一個電火花落在了汽油上，迅速燃起火焰。路予安脫掉衣服，整個鋪蓋在了起火的地方。

隔離氧氣可以滅火，她記得是這樣，但顯然這隻有杯水車薪的作用，很快，又一處火苗燃起，迅速竄來。

她已經束手無策，隻能重新跑回駕駛室邊，想把Kim Chou拖出來。

如果不這麼做，他會被燒死，但如果真的把他拽出來，她可能在親手殺了他。

火焰已經包裹住了兩人。

警笛聲響起，閃爍的藍色燈光照亮了夜色中的兩人。

消防和救護車都來了，穿著製服的人們互相交流，一片忙亂，路予安站在一邊，旁觀著Kim Chou被救出，安放在擔架上，抬進救護車。

警官過來感謝她，醫生說Kim Chou傷勢很嚴重，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有人給她遞來衣服，她才感覺到冷，想起之前自己把衣服都脫了。

她望向遠處的擔架，Kim Chou躺在那，遠遠與她對視。

路予安想起來，自己還有很多事沒有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