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1 / 1)

那年初冬,春波湖下了一場雪。

坐落在湖心的藏書閣也因此多了幾分高傲和孤寂。

靈道院比武這天,守閣長老盛一鳴早早便到校場看熱鬨去了,隻留了闕子真一個人在此看守。

年輕弟子們的滿腔赤忱向來與闕子真無關,人人都知曉他不善言辭,性格孤僻,卻又嫉妒他的天賦,畏懼他的能力,久而久之,便沒什麼人再與他來往了。

他獨自枯坐半日,茶水早已涼透。

窗外的雪花飛舞著飄落在水中,闕子真抬起手,正好接住一片,隻是掌心太熱,眨眼間便又消融了。

他似有所悟,抬眸望向天際,卻見一抹紅由遠及近,如飛鳥般輕盈,踩著水越過湖麵翩然而至。

那是個明豔張揚的少年,一襲紅衣似火,不似人間客。

漫天白雪淪為陪襯,天地仿佛都失了顏色。

少年坐上他的窗台,眼中含笑:“喂,小道士,這裡是什麼地方?”

闕子真險些忘了言語,被嚇到似的退後一步,斂眸道:“天樞宮,藏書閣。”

少年被他的反應逗得發笑:“我長得很嚇人嗎?”

“不……不是。”

看著闕子真逐漸發紅的耳朵,少年興致盎然,從窗台一躍而進,步步緊逼:“小道士,我同你要樣東西可好?”

這樣一個不明來曆之人出現在藏書閣,他本該仔細盤問才是,可闕子真那時抿著唇不敢開口,滿心隻有一個念頭——

好。

……

元棲塵幾乎已經做好了告訴他一切的準備,這聲輕描淡寫的“好”,打得他猝不及防。

“好什麼好?”他笑他不清醒,“知道我要讓你做什麼嗎就說好?”

“我知道。”

闕子真自然是知道的,聽到元霄生來仙魔同體的那一刻,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或許那日在天樞宮,他不該自以為是地指責對方。

在如何為人父這件事上,元棲塵分明已經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既然他清楚要做什麼,元棲塵也無話可說:“等臭小子的問題解決了,我自會跟你回去。”

至於天樞宮那些老頭子要如何處置他,那就得看他們的本事了。

二人達成一致後,便由元棲塵去同元霄說了這件事。

此事說來簡單,可真要開口卻顧慮頗多。

那臭小子一直當自己是個純種魔族,十三年來修為毫無進展也隻是覺得自己天分不足。小時候追著他問母親是誰,後來發現魔族之人大多無父無母,自己有個爹,已屬萬中無一,便再沒有提起過。

沒想到這傻小子樂嗬嗬的,關注的重點竟然是——

“原來我真的是個絕世天才!”

元棲塵:“……”

你高興就好。

“先彆高興得太早。”拾一掐著時機走進來。

仙魔同體,元霄並不是第一例,可特殊就特殊在他驚人的天賦。

天生兩顆金丹,同處丹田,互相針對,互相消耗,誰也不服誰。

剛出生的孩子不懂得控製,經常把自己搞得一身傷,兩股力量日夜不歇的撕扯,也令小元宵一度性命垂危。

元棲塵將登仙閣搜刮了個遍,耗儘天材地寶才將人救回來,又不惜損耗修為,強行將屬於修仙者的那顆金丹封住,元霄這才活到了今天。

可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元霄的修為這些年並非毫無進展,距離元嬰僅一步之遙,可因為這顆金丹的存在,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結嬰,一旦哪天禁製被衝破,危及性命的情況便會再度上演。

拾一的辦法,建立在元棲塵和闕子真強悍的能力之上。

第一步就是讓元霄同時學會修煉和控製兩股力量。

魔氣自不必說,他一直當自己是魔族,十三年的修煉讓他對魔氣的使用得心應手。

至於靈氣,可以讓闕子真如法炮製,壓製屬於魔族的那顆金丹,而後再行修煉。

天地生而分陰陽,陰陽對立,卻是同根同源。

天道有其運行規則,可令陰陽平衡,元霄體內的仙魔二氣也一樣。

待元霄將靈氣所凝結的那顆金丹修煉到同等境界,再由元棲塵和闕子真各牽引一枚金丹,在丹田裡辟出一條路徑,讓它們像兩條互相銜著尾巴的魚那樣,繞著某個中心在體內不停追逐,卻因互相排斥敵對始終無法接觸。

隻要找到這個平衡點,它們就會築起自我保護的屏障,待在屬於自己的軌道上永遠追逐下去。

但這一切都隻是拾一的設想,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現在,要由元宵自己來做這個決定。

“爹,我會死嗎?”驟然聽到這些,連元霄都不禁多愁善感起來。

元棲塵一巴掌不輕不重呼在他頭上:“死什麼死!經過我允許了嗎?”

這條路,道阻且長,元霄不願意選也在情理之中。

可就算他不選,元棲塵也不會讓他死的,無非就是再多花些心思,耗損些修為。

“我答應。”元霄那張與他極其相似的稚嫩臉龐上揚起笑容,“如果我能繼續修煉,就不用總是讓爹來保護我了。”

元棲塵愣了愣,心底生出一股類似於欣慰的心情。

臭小子沒白養。

-

施術的日子就定在明晚。

事情本不該這麼著急,隻因闕子真收到師尊傳訊,讓他過兩日去中洲幫忙照看初次下山曆練的文道院弟子。

拾一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待換了金丹,元霄一身修仙者的靈氣,混入其中一同曆練,也有助於他早日融會貫通。

“玉山仙君意下如何?”拾一裝模作樣地征求闕子真的意見。

元霄自然是要跟著他的,空有金丹,卻無修煉的法門,不知如何運用,豈非跟廚子空有上好食材,卻沒有趁手的工具一樣。

闕子真淡淡掃了他一眼:“冥主不必試探,在下既然答應,就不會食言。”

試探不成,還被揭穿了身份,拾一非但不羞愧,還故作誇張,一驚一乍道:“這都被你發現了!”

闕子真:“……”

“小元宵對他很重要。”拾一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麼一句,“希望仙君不要讓那隻護崽的小貓兒失望。”

他意味深長的笑容讓闕子真不由蹙起眉頭。

小貓兒?

元棲塵暴躁的聲音遠遠傳來:“老不死的,又在說我什麼壞話?”

拾一拔腿就跑。

-

翌日,登仙閣閉門謝客。

元霄和闕子真相對而坐,拾一則在外為他們護法。

至於元棲塵,他拔出驚鴻架在闕子真的脖子上,眯起眼睛威脅道:“要是出了什麼岔子……”

“我自當儘力而為。”

元棲塵將驚鴻向前送了幾分:“不是儘力,而是必須。”

他知道闕子真從不說謊,可他是天樞宮的人,元棲塵即便信他,也不能不防。

闕子真隻當脖子上的劍不存在,運轉靈力開始為元霄封丹。

不屬於自身的強悍靈氣一入體,元霄便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闕子真眼睛都不眨一下,沉聲道:“凝神。”

這個過程不僅對元霄是個考驗,對闕子真也一樣。

他既要壓製住元霄的魔氣,又要避免對他的經脈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最後將所有魔氣聚攏到丹田,封入金丹之中。

如今的元霄不比剛出生的時候,奇經八脈不知拓寬了多少,渾身充斥的魔氣更是對這股外來力量充滿了抗拒。

元棲塵看著平日生機勃勃的小兔崽子咬著牙,擰著眉,臉色幾經變換,不禁開始懷疑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

可能做到這件事的隻有闕子真。

也幸而是他。

不知過去了多久,隨著闕子真收回靈力,元霄終於支撐不住,人事不省倒在了榻上。

元棲塵箭步上前,查探一番後,長舒一口氣,彆扭道:“這次,算我欠你的。”

“不必。”大約是耗費了太多靈氣和精力的緣故,闕子真聲音比往常要更低沉些。

他默默起身離開,步伐穩健,看著倒無大礙,可同樣做過這件事的元棲塵深知其中艱辛。

此刻他若是出手,闕子真絕無還手之力。

元棲塵本可以照例諷他幾句,可最終什麼也沒說。

堂堂玉山仙君,就這樣被他戳破了,多沒麵子。

然而闕子真還未走到門口,忽又回頭提醒:“希望魔尊還記得自己答應過的事情。”

元棲塵霎時間感動全無:“本座看起來就那麼像言而無信之人嗎?”

闕子真深深看了他一眼,默默轉身。

元棲塵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禁哂笑。

也罷,本就是場交易,當他稀得謝他不成?

他們又在登仙閣休整了一日,一日過後,闕子真準備動身前往中洲。

父子二人自然也是要跟著一起去的,隻是他們在天樞宮弟子麵前不方便以真麵目示人。

障眼法雖有效,以元霄此刻如新生般的能力修為,卻定然會露餡,所以臨走時拾一送了他們一人一張換顏符。

元棲塵頗為狐疑:“這麼大方?”

拾一拍拍賬本:“你的債,我可是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那你記著吧,說不定等你下次輪回,我會大發慈悲把債清了。”正所謂債多不壓身。

拾一笑而不語。

他不還,來日自有人還。

-

中洲乃人間之地,離歸墟境頗有些路程,尋常修士至少也得禦劍二三日方可抵達的距離,對元棲塵和闕子真來說隻不過是尋常。

三人在滄瀾城外又等了好一會兒,總算見到了姍姍來遲的文道院弟子們。

“玉山仙君!”

見到闕子真,小屁孩們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即便是院長裴天和親至,也不如親眼見到玉山仙君來得激動人心。

若是能見識到玉山仙君一劍霜寒十四州的風采,此次曆練就算不計分也心甘情願了。

柯雪淞作為此次領隊的靈道院師兄,雖然驚喜,卻無論如何不能失了分寸,上前行過禮後,很快便注意到了闕子真身邊的一大一小。

小的那個與眾人年紀相仿,長相平平無奇,可那雙眼睛卻十分靈動。

大的那個戴著一頂長至膝蓋的冪籬,看不清相貌,也辨不出男女。

“仙君,這二位是……”

元霄那日來天樞宮並未報出大名,三洲四境也少有知道魔域少主叫什麼的,闕子真便仍叫眾人喚他元霄,隻說是故人之子,托他照顧一二。

“這位是……”闕子真轉頭看向明擺著就是想作妖的某人,一時竟有點為難。

就在他躊躇之際,元棲塵不負所望,弱柳扶風地咳了兩聲,一開口,竟是名女子的聲音:“在下便是子真口中的故人,你們喚我西木便是。”

闕子真:“……”

元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