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銜又想到什麼似的,說道:“還有聽晚的堂哥,謙言也在,咱們一起可是方便?”
這話顯然問的不是楚聽晚,而是趙清彤的意見。
話音剛落,趙清彤就被自己不爭氣好友帶著迫切、懇求、希冀的模樣給盯著。
楚聽晚定然是願意的,她自從和李銜定親,兩人第一次相見便兩廂情願,後總有書信來往,日子一長,自然是多了些情意的。
可見麵的機會卻極少,上一次見麵還是兩月前李家的花宴上,也就是在花園裡匆匆說了幾句話,轉眼就分開了。
這一次護送,雖不能多說什麼,可總歸是能一起走一段路呢。
“........”
她還能如何做?
可不得點頭同意。
於是趙清彤和楚聽晚戴上帽圍。
剛出雅間門,隔著帽圍瞧見了門口立著的兩個高大的男人。
兩人她都不認識,心裡還在想該如何瞧出來誰是誰。
結果一出門靠近門的男子直直的朝著楚聽晚瞧去,而另一個目光輕輕的落在她身上的顯然是楚謙言了。
這下倒是知道誰是誰了,可趙清彤在人前最是端雅不過,清淩淩的立在原地,規規矩矩的給兩個公子行了禮。
眼睛微微垂落,沒有半亂瞧半分。
兩個男子回禮。
楚謙言倒是落落大方,目光就這麼一直落在女子的身上。
月前就聽聞伯母說過,趙家女姿容堪稱絕色,規矩禮儀半分不差。
如今瞧著聞名不如見麵。
身姿弱柳扶風,即便是隔著帽圍,瞧不清麵容,卻能感受到女子通身的氣度和風流。
楚謙言轉眸,先一步走下樓梯。
“我來帶路,請兩位姑娘小心樓梯。”
趙清彤跟著下樓,讓那對有情人走在一起。
趙清彤進了馬車便放下了帽圍。
四個人都住在四個地方,卻不能由楚謙言或者李銜單獨送她,於是幾人乾脆繞路,先送了趙清彤,再送楚聽晚回去。
馬車啟動,李銜的馬離著楚聽晚的馬車較為近,這倒並不越禮。
於是楚謙言騎馬在最前方領路。
趙清彤在外一貫是給自己立了個端雅的人設,方才再門口的時候即便是再抓心撓肺的,她也隻是目光微微垂落,瞧著地麵,做出一副飄然如仙的模樣。
實際上恨不得將他看個清清楚楚才好。
“.......”
但這個時候了,可若是再不瞧瞧,恐怕隻能等著定親後才能瞧見他是什麼模樣了。
這也不是不行....
就是很好奇。
於是,她對著秋月眨了眨眼,悄悄的撩起一點點的窗簾,那雙明亮的桃花眼,一眼便瞧見了最前方的男子。
雖然看不見麵容,但背影筆直,姿態閒適,瞧著就是個俊朗少年的模樣。
趙清彤隻敢瞧一眼,看清楚了背影就放下了窗簾。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個楚謙言對自己,或者是對她們兩人定婚一事,顯得有些....冷淡?
難不成,真被她猜中了,真的是有旁的什麼人?
嘶.....
當時她就坐立難安了。
乾脆她直接問聽晚好了,悄悄地問,他們兩人關係這般好,又是楚謙言的堂妹,就算是提前知道了,也沒什麼的。
打定了主意以後,趙清彤心裡更是著急,隻想著快點兒回去,然後給她送信去,得了消息,兩人再約定好了時間見麵當麵問,肯定穩妥又問的仔細。
心裡想著事情,不到一會兒馬車便到了。
幾人顯然是有些著急,於是楚謙言都沒等馬車停穩,便縱馬到馬車邊說道:“趙姑娘,宵禁時間快到了,我們幾人就不耽擱了,先走一步了。”
趙清彤隔著馬車車窗簾輕聲回答道:“勞煩楚詹事送我這一程了。”
“不謝。”
男子的聲音剛落下,隨後馬蹄遠走的聲音。
趙清彤:“......”
要說不說,這位楚家子很是有幾分姿態呢。
回到了院子裡,趙清彤剛換下了一身衣衫,母親便進了門。
安樂公主穿著一身方領補服短襖花緞馬麵裙,蝶鬢髻上簡單的釵著金製的鳳凰泣血的釵子。
緩步走近,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裡都是滿滿的笑意。
“娘親。”
趙清彤走到門口,乖巧的扶著母親的手,問道:“母親,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安樂公主低聲說道:“方才門房說你被楚家那位公子送回來的?”
母女兩人坐在南窗下的榻子上,日光透過琉璃窗戶灑落在半個屋子裡。
趙清彤點了點頭,秀麗的麵容在日光下瞧著猶如小仙子一般。
“是我和聽晚去西巷聽書,恰逢李家公子和楚家公子也在那家茶樓聽書,因著宵禁就說送我和聽晚回來。”
“如何?”
趙清彤轉過頭,瞧著母親那雙眼眸裡儘是好奇。
“那個楚家的孩子如何,長得好看不?”
“........”
這樣的神態,有時候,她都懷疑自己的母親並非是到了中年的婦女,而是剛成婚的少婦。
她年少時被外祖母嬌慣,成婚後爹爹更是寵溺,若不是前幾年因為哥哥的事情,母親這個安樂公主出門時就像是她的姐姐一般模樣。
到如今即便性情瞧著和以前沒什麼不同,可自從哥哥病了之後,她眼角多了些許的皺紋,眼底也多了些常年揮之不去的愁緒。
沒風沒影的事兒,她若是給母親說了,母親定然是不會管他什麼楚家子,還是李家子,若是讓女兒不高興了,那便是天大的婚事,怕都得黃了。
可趙清彤卻知道,她們趙家一門,現如今極為需要這樣的婚事。
而她確實也到了說親的年紀。
“隔著帽圍自然是瞧不清楚楚公子的容貌,不過也見識了幾分探花郎的肆意俊朗。”
安樂公主聞言,頓時拍了拍手,笑著說道:“這定然是好的,走,反正宵禁,咱們也出不去,如今這婚事差不多定了,也去告訴一聲你哥哥。”
“嗯。”
她跟著母親朝著後院一處獨立隔開的院子走去,甚至為了保持安靜,遠離人聲,院子周圍種滿了竹林。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哥哥的院落雖不是禪房,卻也差不了什麼了。
“森堯此刻在做什麼?”
安樂公主壓了壓嗓音問門口的小廝。
“回公主的話,大爺在臨摹《金剛經》。”
“嗯,把門打開。”
猩紅木製的門推開,露出院子裡的場景來。
滿院都是花,開的極為豔麗,大簇大簇的在日光下綻放。
院子不過三間的小院兒,安安靜靜的,中門打開,偶然能聽見宣紙翻過的聲音。
“兒子,娘親和妹妹來啦!”
話音落,沒聽著有人拒絕,安樂公主這才領著趙清彤踏進大門。
走過幾步,踏著被日光曬得有些發燙的石板路,轉過彎兒,便瞧見了中堂內一個略微有些佝僂的背影跪坐在蒲團上,微微垂頭,認真的抄寫著什麼。
“兒子,彆抄了,娘親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哥哥。”
趙清彤瞧著母親走到哥哥矮幾旁,伸手將他手中不停的毛筆抽走。
男子的痙攣似的抽搐了一下,接著緩慢的轉過了身子。
當初滿京城誰人不知趙森堯?
甚至皇帝都親口用唐朝劉長卿所作《少年行》稱讚哥哥。
“射飛誇侍獵,行樂愛聯鑣。薦枕青蛾豔,鳴鞭白馬驕。”
可三年前,哥哥前往琉璃島鎮壓時,一時不察竟是被人引誘誤食用了“□□”。
大好的兒郎,出京時陌上少年郎,歸來時卻身姿佝僂,消瘦嶙峋。
有時候,趙清彤都在想,若不是當初母親去接哥哥時,瞧見他那一副病弱癲狂的模樣,非但沒哭,就是擔憂的神情都沒有半分,隻有滿臉的笑意,和滿目的憐愛。
哥哥並不能堅持活下來。
可誰能想到,母親在等待哥哥回來的時間裡夜夜不能眠,夜夜哭泣呢。
她也哭,她也睡不著,她甚至害怕哥哥就像是傳言一般,變成了什麼不能識人的怪物。
可在瞧見哥哥的一瞬間,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他自始至終都是那個寵愛著妹妹的哥哥。
後來,太醫看了哥哥的病,說幸得用食不多,雖傷了身骨,卻不至於送命,隻要從此斷絕,便能保住性命。
隻可惜....恐難有子嗣。
按著太醫的建議,將此處後院開辟出來,與世隔絕,讓哥哥修身養性,才能慢慢祛除病灶。
“母親,太醫說讓我修身養性,不要受外界打擾,你和妹妹還是少來的好。”
男子的聲音沙啞,早已沒了清清朗朗的嗓音。
安樂公主瞪了一眼兒子,埋怨一般的說道:“怎麼了,本公主來瞧兒子難不成還要算時間不是。”
“........”
趙清彤瞧著哥哥的臉色,連忙說道:“哥哥,妹妹都開始議親了哦。”
果然,趙森堯的視線立馬轉了過來。
那雙和父親極為相似的丹鳳眼,此刻眼底都是掩飾都掩飾不住的灰敗,甚至帶了些渾濁。
太醫說這是戒斷反應,一輩子都這樣,習慣就好了。
可趙清彤每一次看見,心裡就像是被扯著了什麼似的疼。
“好,定親了就好,要找個好人。”
話說完,趙森堯轉過身,從筆架上拿起狼毫又開始臨摹起《金剛經》。
呼吸綿長,側容瞧著似乎很是平和。
如果不是那拿著狼毫的手微微顫抖著的話。
屋子裡又陷入了安靜。
“走吧,我讓小廚房做了燕窩,等會兒咱們娘倆兒喝一碗。”
安樂公主起身,走到兒子的麵前,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髻,先一步走出了門。
“哥哥,妹妹先走了。”
趙清彤起身,也跟著走了。
到門口時,她轉過了頭,瞧著哥哥就像是方才她們兩人從來沒來過一般,沉默的抄寫著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