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流螢再次去神武殿後殿的密室裡時,巨大的黑色鐵籠下已經沒有那條黑色巨蟒的痕跡了。
她惆悵了半晌,神魂回歸身體。
夜色正濃,月光從碧色的帳子裡透進來,羽流螢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時,手腕正好碰到了龍歸雲的手臂。
男人結實有力的臂膀環在她的腰間,像掙脫不開的鐵箍。
他手臂有點重,壓得羽流螢有點難受,她悄悄地往前挪了一下,剛挪了一寸,腰間那隻手下意識往後一帶,她就又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帶了過去,後背又嚴絲合縫地貼在了龍歸雲的胸膛上。
自從洗梅閣的初夜後,龍歸雲就養成了摟著她睡覺的習慣,他是五感敏銳的武者,稍有風吹草動都會驚醒他。一開始,他每個夜裡都會醒來幾次,後來熟稔了,已經習慣了枕邊人的氣息,隨便羽流螢怎麼動,他也不會輕易醒。
羽流螢有點無奈,輕輕歎了一聲,閉上眼睛在腦中屬羊,數到三百隻羊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一覺睡到大天亮。
當陽光透過碧色床帳灑在她臉上,她才睜開眼,掀開被子下了床。
“幾時了?”
彩蘊說道:“小主,已經巳時了。”
巳時,是九點到十一點,看地上的窗棱影子偏移的位置,大概是十點左右。
自從穿書,羽流螢都是在四點鐘左右起來做繡活,來了北闕後起得越來越晚,連她自己都覺得太憊懶了。
羽流螢穿上衣裙,忍不住歎息:“怎麼起得越來越晚了的,說出去都會被其他人笑話。”
彩蘊捂著嘴笑,“咱們北闕的皇室子弟,哪個不是龍精虎猛的,小主侍候太子殿下,起得晚也沒什麼,先皇後在時常得皇上恩寵,聽宮裡的老人說,先皇後往往下午才能起身呢。”
龍歸雲的先皇後姓阮,名叫阮月畫,龍在野逛燈會時,先皇後正好被擁擠的人群推搡到他懷裡,於是年少的帝後一見鐘情,入宮後,這位先皇後開始了十二年的專寵,又遲遲沒有身孕,導致後宮裡怨聲載道。
這位皇後入宮第六年才懷孕,龍歸雲五歲時,這位皇後便因病去世。
現在的皇後雖然地位尊貴,卻少恩寵,皇帝隻在每月十五去一次皇後宮裡。
羽流螢說道:“殿下這些日子都宿在我這,若是不出意外,皇後那邊又該派人過來了。”
她坐在梳妝台前,彩蘊拿著一把白玉梳子,笑著給她梳妝,“殿下記掛小主,就是皇後也得忌憚三分。”
梳了個簡單的發式,羽流螢心不在焉地吃完了午飯。
下午三點多,皇後那邊果然來人了。
羽流螢換了身衣裙,去了鳳儀宮。
到了正殿,皇後坐在鳳座上,頭戴鳳冠,身穿綠色繡金鳳衣裙,雖然年過四十,但是保養得當,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麵容秀麗端莊,一身雍容貴氣。
羽流螢跪在地上問安後,皇後麵容和藹地說道:“聽說前日你差
點被蛇咬了?”
羽流螢跪在地上說道:“奴婢隻是受了些驚嚇,沒什麼大事。”
皇後點頭:“那就好,本宮這次叫你來,是想說些體己話,皇上和太子政務繁忙,不常來後宮,這宮裡的日子比外麵長,日子越往後,宮裡的女人就越多,恩寵也就越少,咱們女人也該學些東西,知道怎麼打發時光。”
羽流螢恭敬說道:“多謝皇後教誨。”
“本宮瞧著你繡出來的牡丹不錯,針腳雖然粗糙了些,花朵的形狀和意態卻是上乘的,本宮瞧了很是很喜歡。”
羽流螢從善如流地回答道:“多謝皇後娘娘賞識,那奴婢再多繡一些。”
後宮的女子,大多都做繡活來打發時間,羽流螢又去了偏殿,再次拿起針線,繡那幅百花圖。
這一次,線都是理好的,羽流螢拿了一卷丁香色的絲線,用指甲將線劈開後,繡了繡球花。
這一次,皇後宮裡的人並沒有苛待她,到了晚上,皇後又派人教她宮中的規矩,所以這一夜,羽流螢沒有回棲鸞殿,直接留在了鳳儀宮裡。
第二日早早醒來,皇後又請嬤嬤教她女德以及如何管理宮闈,又請了一個太監教她看賬本。
這顯然是太子妃該學的東西,彆說羽流螢挑不出毛病,就連龍歸雲都覺得皇後此舉十分貼心。
一連三日,龍歸雲有些坐不住了,於是中午抽出空來,特地去了皇後宮裡小坐了一會。
鳳儀宮的正殿飄滿了茶香,龍歸雲喝了口茶,說道:“母後,流螢的規矩學得如何?”
皇後笑了:“你瞧你,才過了這麼幾天就舍不得了。”
龍歸雲放下茶盞,“她十分貼心懂事,兒L臣習慣她侍候。”
皇後十分貼心地說道:“太子,你既然屬意流螢,有意讓她當太子妃,就該讓她學一學管理後宮的本事,免得旁人說她德不配位。”
她麵露嗔怪之意,“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一味寵溺她,這才不好呢。”
“朝堂和後宮的聯係都是千絲萬縷的,你獨寵流螢,她風頭正盛,難免樹大招風,上次差點被毒蛇傷到,未必不是你太過寵愛的緣故啊,本宮想著這幾日留她在這裡學些打點後宮的本事,其次也是想讓她避避風頭,”
她說的這話十分有道理,龍歸雲是挑不出毛病的,沉吟片刻後低聲說道:“母後說的是,流螢就請母後多費心教導了。”
龍歸雲離開鳳儀宮,跟在他身邊的天人境護衛徐杉一臉揶揄:“不如再去梅塢靜修幾日?”
龍歸雲的眉頭越皺越緊,徐杉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不太情願,不禁笑得更大聲了些,“開了葷的男人果然不一樣,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守身如玉的好太子了,你不是還有一個侍妾麼,我瞧著那紅馥長得也不錯,換換口味不也挺好?”
“沒有興致。”
“為何?”
“不喜歡的人,呼出的氣息都覺得汙濁難聞,遑論行雲雨之事?”龍歸雲歎息一聲,“本王忍幾天
又如何。”
當天夜裡,龍歸雲就去了梅塢的靜室打坐。
七天過後,羽流螢還在鳳儀宮裡學規矩,有時候皇後還會留她單獨說會話。
皇後沒有自己的子女,與龍歸雲的關係十分和睦,皇帝和太子都敬重她,彼此沒什麼利益衝突,所以彩蘊也不太提防皇後。
羽流螢目前還沒什麼名分,皇後身邊資曆比較老的宮女就會看碟下菜,時不時為難一下羽流螢。
晚上要羽流螢刺繡百花圖,白日裡學完規矩,還要去書房裡抄寫女德。
皇後喜歡古籍,鳳儀宮偏殿的東廂房做成了一間書房,書房裡放著滿滿登登的書架子,除了書籍之外,一些文玩也放在架子上。
書房的東南叫用硬木浮雕做成的隔斷隔開了,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紅木桌,是皇後練習書法的地方。
皇後的筆墨紙硯自然是不能碰的,宮人們在牆腳支了張小地桌,羽流螢隻能跪在地上抄寫女德。
跪久了,膝蓋就會麻,彩蘊往地上墊了幾個軟墊,抱怨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呀?”
羽流螢笑笑,說道:“皇後娘娘是為了我好,在磨我的性子呢。”
她穿著一襲碧綠色的衫子,精致臉龐呈現出瓷一樣的光澤和顏色,像個糯米餡的小青團,彩蘊抱怨:“小主的性子夠好了的。”
羽流螢抬手寫下了一行女德,宣紙上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
“女子出嫁,夫主為親。前生緣分,今世婚姻。將夫比天,其意匪輕。”
“夫若發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讓,忍氣低聲......”
羽流螢原本練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到了北闕皇宮,一個出身貧寒的宮女認得字已是不容易,哪能再練得一手好字呢,所以她故意藏拙,特意用左手拿筆,寫了一張又一張狗爬似的字。
看著書中的女德,羽流螢覺得寫這些東西是在浪費筆墨,她輕輕嗤笑一聲,把毛筆放在硯台上,對彩蘊說道:“這個軟墊太硬了,跪著硌膝蓋,你再拿一個過來。”
一聽她膝蓋疼,彩蘊不敢耽擱,急忙出去找軟墊了。
書房裡隻剩羽流螢一人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膝蓋和小腿,走到一個書架前。
這個書架上放了不少古籍,有些書都已經泛黃了,羽流螢扶著書架站好,忽然用後背狠狠撞了一下書架。
後背泛起一陣鑽心的疼痛,書架劇烈搖晃起來,上麵的書籍紛紛掉了下來。
看著散落一地的書籍,羽流螢慢慢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書籍一本一本撿起,堆在自己的腳邊。
書房的門被推開,彩蘊拿了個軟墊回來,見書落了一地,也是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啦?”
“腿麻,不小心把書架撞倒了。”
“誒呀,小主沒傷著吧?”
羽流螢笑笑:“沒有,就是腿麻,一時站不起來,索性坐在地上,隨便拿了一本書看。”
她把手裡的書合上,流螢無意
一瞥,發現那是一本名叫《遊仙夜話》的書籍,書不厚,裡麵還夾著兩張紙。
彩蘊沒太在意,這是皇後宮裡的書,書裡麵夾的東西自然也是皇後的,她把拿來的軟墊鋪在地上,把羽流螢掉下來的書放回架子裡,又給羽流螢整理了一下桌案。
晚上,羽流螢收拾好桌上的書籍,帶上抄寫好的女德,主仆兩人又回到鳳儀宮的偏殿去繡百花圖。
怕羽流螢傷眼睛,彩蘊把後添置的宮燈全都點上了。
夜色漸深,羽流螢在宮燈下繡了一會後,突然拽著絲線,掉下兩行眼淚來。
在一旁整理絲線的彩蘊頓時大驚失色:“小主怎麼哭了?”
羽流螢抹著眼淚,滿眼含淚地對彩蘊說道:“我想太子殿下了,彩蘊,你能叫太子殿下來看我麼,他以前就偷偷來洗梅閣看我,從來沒被人發現過。”
她說話聲很小,要湊近才能聽見,“哪怕是和太子說句話就行。”
她落淚的樣子實在可憐,彩蘊思量了一瞬,點頭說道:“小主彆哭了,我這就去請太子。
彩蘊武功很高,再加上鳳儀宮的人也沒有特意阻攔,很快就去了青雲殿。
青雲殿的太監說太子不在青雲殿,彩蘊想了想,直接去了梅塢的洗梅閣。
進了洗梅閣的小臥房,就見一個腰上掛著劍的男子坐在桌子上吃蘋果。
徐杉認得彩蘊,這是小宮女身邊的女護衛,他咬了口蘋果,笑了笑:“來這乾什麼?”
彩蘊說道:“我們家小主想太子了,鳳儀宮規矩森嚴,我們小主出不去,又說想和太子偷偷見一麵,就讓我來找太子殿下。”
“那皇後可真是棒打鴛鴦喲!”徐杉吊兒L郎當地笑著,朝著花窗後麵的靜室喊道:“太子,那小宮女也想你。”
靜室裡,坐在蒲團上打坐的龍歸雲眉心微動,睜開了緊閉的眼睛。
自那個雨夜要了她之後,兩人從未分開這樣久。
她膽子小,身子弱,心思單純澄澈,沒見過太多東西,處理不了複雜的事情。
他在她身邊時,她尚且驚恐不安,他不在她身邊時,她不知道會有多害怕。
她確實是一朵很難養的嬌弱花朵,離了他就活不下。
她又怎能不想他?
*
趁著守衛輪崗的時候,徐杉和龍歸雲一身黑衣,悄無聲息地從黑暗的屋頂裡跳下。
徐杉趁機小聲打趣:“太子殿下可真是少年意氣啊!”
說罷,他身影一閃,輕輕推開了偏殿的門,龍歸雲斜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鳳儀宮的偏殿燭火昏黃,進門之後是一個小廳,紅漆地板上鋪著異域進貢的地毯,前頭是會客的桌椅,左手邊有個鏤空木雕隔斷,中間留了一個圓形的空門,被空青色的帷幔擋著,裡麵就是女子休憩時的臥房。
龍歸雲唇角含笑,抬手掀開了空青色的帷幔。
燭火跳動了一下,不斷抖動著的昏黃光線裡,那一抹水綠色的裙擺在朱紅色的地板上鋪開,宛如一朵從枝頭上墜落的花。
一個繡架靜靜地立在臥房裡,上麵有一幅姹紫嫣紅的百花圖,落在上麵的燭光似乎在扭曲,針線繡成的死物仿佛有了生命般,在繡布上開得如火如荼。
百花圖上有一片醒目的空白,一根紅色絲線從繡布上垂落下來,纏繞在小宮女纖細的脖頸和手腕上,血液浸透紅線,已經微微乾涸了。
他這些日子朝夕幕想的姑娘就這樣安靜地倒繡架旁,瓷白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無數根紅線刺穿了她單薄的身體,水綠色的衣衫上都是星星點點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