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大多因多言而敗,何樂為看電視劇最討厭絮絮叨叨,但在尉遲敬德這樣的麵前,他不得不多說,因為他打不過。
事實證明,他的言語起到了效果,一句“將軍是否想過退卻”,似乎點燃了尉遲敬德昔日的熱血。
“何樂為,我會記住你的,你說得對,我從未想過退卻半步!”
尉遲敬德話音剛落,猛然舉起左手,握緊了拳頭。
何樂為一看,心中暗叫不好,這必定是“摔杯為號”之類的暗號。
果然,幾乎在他握拳的同時,一道光線照在何樂為身上,頭頂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屋頂破裂,瓦片紛紛落下,一個人破開屋頂,如同夜梟般俯衝下來!
在瞬息之間,何樂為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作出反應,尉遲寶玠驚恐地尖叫,和何樂為一同被撲倒在地。
何樂為腰部一扭,把尉遲寶玠當作緩衝,但當他睜開眼睛時,下墜的人已經近在咫尺。
眼前之人約四十歲上下,臉色黝黑,留著一圈絡腮胡,即使戴著襆頭,也能看出他是個禿子。
他的眼神毫無情感色彩,像真人大小的木偶,有一種行屍走肉般的冷漠無情。
何樂為還在觀察之際,那人已抓住蹀躞,提起何樂為,像扔沙包一樣把他丟到尉遲敬德的腳邊。
這是實力上的絕對壓製,何樂為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的殺氣,如同麵對席君買一般!
“二叔!”
尉遲寶玠儘管被何樂為壓在身下,疼得呲牙咧嘴,但見到此人似乎有了無窮的底氣。
那人就這麼站著,腰間的束帶突然斷裂,鮮血噴湧而出。他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何樂為手中染血的紅月短刀,似乎有些驚訝。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隻扯下半截衣袖堵住傷口,摘下襆頭,露出一顆大光頭,用襆頭布包紮傷口。
尉遲敬德一腳踩在何樂為的手腕上,何樂為痛得咬牙,卻不肯放開那把短刀。
“想不到,楊續的眼光倒不錯,雖然未曾上過戰場,在年輕一輩中也算個人物。”
聽到尉遲敬德的“稱讚”,何樂為反而有些內疚,畢竟他對這位二叔並不了解。
“抱歉,隻是出於本能的舉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拔刀……”
這是實話,尉遲敬德似乎也相信了:“不必自責,求生本能如此,阿墨不會怪你的。”
“他叫阿墨?”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因為他是我從死人堆裡救出來的,隨我南征北戰,殺人不眨眼,軍中都叫他阿魔,我覺得‘魔’字不好聽,就給他賜名尉遲墨,算是跟我一個姓氏。”
何樂為能感受到尉遲敬德的真實感情,他是個真正愛護士兵的人。他無意間瞥了一眼尉遲墨的傷口,眼中滿是疼惜。
“起初,他隻是背著個竹簍,跟在我後麵,割下敵人的首級,背回去幫我領賞。後來,殺人越來越多,首級裝不下了,他就割下耳朵扔進竹簍。”
“我是尉遲融,打鐵的,也是鐵打的,唯獨對他,比對我兒子還要親。從回朝那時起,我就對他說,無論鞍前馬後,還是解甲歸田,隻要有我,就不會少了你的。”
如果這話出自他人之口,必定顯得矯情,讓人尷尬得恨不得挖出個三室一廳來,但尉遲敬德這樣傾訴,何樂為心中隻有感動。
然而感動歸感動,難道因為愛兵如子,就能包庇不成器的兒子嗎?
並非如此理解。
那麼,將軍可否先挪步再言?
尉遲敬德並未起身,而是屈膝蹲下,從何樂為手中奪過斬刀,輕輕撫摸刀刃,指尖很快染上了鮮血。
的確是一柄好刀。
我隨你們前往雍州府,對於如何處置我兒,我都接受,但是...
原本以為尉遲敬德已有所領悟的何樂為突然緊張起來。
但是,事情要分開看,你砍掉了我兒的手指,又刺傷了阿墨,我也不多事,隻需割你一隻耳朵作為回應。所以,還要去雍州府嗎?
何樂為大笑出聲,輕拍尉遲敬德的腳,待他抬起腳,何樂為撕裂了自己的衣物。
經過數次生死,何樂為身上的傷痕十分醒目,難以想象這個年僅十六七歲,在長安城中最安寧環境中長大的少年,竟有這般觸目驚心的傷痕。
你覺得我會害怕嗎? 何樂為並非不怕疼痛不怕死亡,他也會恐懼,但如果連齊婉言都保護不了,他還算什麼男子漢?
事已至此,已無退路,尉遲敬德點頭應道:好,我欣賞你的勇氣,對你最大的尊重,就是讓阿墨下手乾脆些。
他將手中的紅月斬刀遞過去,尉遲墨無聲地走近,握住刀柄,仿佛握著一把普通的剔骨刀,而何樂為在他眼中不過是砧板上半熟的牛肉。
何樂為多言幾句,隻是為了轉移尉遲敬德的注意力,此刻他已將蹀躞帶中藏著的劇毒藥包緊握在手中。
夠了,彆再嚇唬這孩子了,你不是隻想聽我一句話嗎?
齊遂良終究忍不住,他明白,尉遲敬德的威脅並非針對何樂為,所有的話語都是對他說的。
何樂為隻是出於正義挺身而出,齊婉言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關於去不去雍州府,何樂為無法做主,隻有齊遂良能決定。
尉遲敬德聞言,果然舉起了手,尉遲墨也麵無表情地停下了動作。
尉遲融,為了這樣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值得嗎? 齊遂良輕聲歎息,尉遲敬德卻毫無悔意:我這兒子不值得,但你連這點麵子都不給,侮辱的不是我的兒子,而是我尉遲敬德。
麵子? 這是關乎麵子的問題嗎? 他對你女兒所做的事情,天理不容,更是違法亂紀,是麵子能解決的嗎?
尉遲敬德沉默片刻: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鬨到雍州府,我尉遲敬德顏麵無存。不去雍州府,我再斷他一指作為賠罪,自此之後,他絕不靠近令嬡百步之內,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阿爹!孩兒不要斷指!阿爹救我! 聽到這話,尉遲寶玠臉色蒼白,爬過來抱住父親的大腿。
儘管鐵律森嚴,古代的法律並非國家法律,而是王法,服務於統治階級。除了法律,還有禮法、理法等多種考量因素。因此,在執行時,不僅要依據法規,還需兼顧道理和禮節。例如,兒子控告父親,會被視為不孝,違背禮法,應先懲罰兒子,再處理父親,大致如此。何樂為因尉遲敬德的“誠意”幾乎動搖,憶起了這些。作為開國功臣,齊婉言的清白得以保全,他們認為心理創傷微不足道,因為他們並未意識到這種傷痛。齊婉言未受實質性傷害,尉遲敬德願再斷尉遲寶玠一指,並向齊遂良妥協,撇開法律不談,他已經做得相當好了。至少尉遲敬德認為,能寬容則寬容,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若鬨到雍州府,對誰都沒好處,難道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齊婉言險些被強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