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林風有日子沒心平氣和地好好看看兒子了，現在一瞧，兒子是高了也瘦了，跟記憶裡的小孩對不上號了。

其實早就對不上號了，孩子從父母的血肉中誕生，但也僅僅是誕生。血脈是羈絆，卻不該是束縛和掌控。

就是種樹，修剪得不對也死了，何況育人呢？

邱林風難得沒跟邱遇頂著說話，示弱似的，徹底做出了無害的樣子。

“我就是和他說兩句話。”

邱遇質問：“說什麼？”

“說他能不能幫忙，讓我和你聊聊。”

邱遇看看馮嵐，馮嵐點頭，邱遇看向邱林風，眉頭緊皺。

“聊什麼？”

邱林風道：“你房子讓我一口借出去給人落戶了，我不得跟你聊聊？”

“我不知道就算沒有。”邱遇不客氣地說，“你之前沒跟我說過，我更沒要過，你愛怎麼怎麼。”

邱林風歎氣。

“那我和你說說你媽，行不行？咱爺倆聊聊家裡事，成不成？”

語氣讓步到近似低聲下氣，拋出的話題更是讓邱遇沒法拒絕。

邱遇深吸一口氣：“你這時候想起我媽了？”

邱林風道：“是我的錯，我早該和你聊聊。你雅姨，還有你這小同學，都和我說了，你媽要是還在，不能讓我打你一下。”

邱遇繃著唇角不說話。

馮嵐的手很溫暖地覆上來，在他肩膀按了一下。

馮嵐低聲道：“我和劉鵬去外頭等你？”

邱遇點點頭，馮嵐抽手欲走，邱遇側過臉來，不經意般在他手背上蹭了下。

馮嵐動作一頓，呼吸都安靜了點。

邱遇道：“問問哪兒有早點攤，我想吃油條。”

馮嵐在邱遇臉上很輕地拍了一下，做出了朋友玩鬨的樣。

“行，帶回來還是？”

邱遇道：“你先吃，然後等我消息。我還要……”

“豆漿加糖。”馮嵐兩手插兜，頭也不回，“知道了，我和劉鵬一塊去，你給他發消息，我手機沒電了。”

邱遇應了一聲。

小小的走廊安靜很多，不遠處房間裡杜家人還在吵吵嚷嚷，是一次性賣掉女兒還是長久地壓榨微薄利益，顯然讓她們難以抉擇。

邱林風指著那個房間道：“聽見嗎？你姥姥姥爺就是這樣的。”

邱遇錯愕地問：“什麼？”

“把你媽論斤稱兩，她才十四五歲，就想她嫁到隔壁村，那男的三十歲，老光棍了，給的彩禮特彆厚，你媽哭了好幾天，也改不了她爸媽的主意，她上頭一個姐姐，早嫁了，養了一家子，下頭還兩個弟弟，就指著她給換媳婦了。我求了好久，下著雪跪在外頭喊，說‘趙叔，求你了，讓我娶二丫吧，我家裡也有豬，有牛，也能打金首飾’……”

趙二丫是村裡最普通，又不太普通的一個小姑娘。她長得很好看，是女媧娘娘認真捏的那批泥人。但好看的姑娘在落後的村子就像路邊的花，如果不被移栽換錢，就沒有一點用。

邱林風很喜歡趙二丫，趙二丫身上總是有特彆清新的皂角味，長長的黑亮的頭發用帕子包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趙二丫跳皮筋，邱林風就去當樁子，趙二丫跳繩，邱林風就去搖繩，趙二丫玩丟沙包，邱林風的沙包總打不到二丫身上，但回回跳著去接二丫丟出來的沙包。

二丫打中了，就會笑。

後來邱林風去上高中了，趙二丫沒上。邱林風放寒假回家，就聽說趙二丫要嫁人了。

李鳳娟一邊打毛衣一邊跟邱建軍念叨：“去年趙家就給二丫張羅婚事，張羅來張羅去，張羅了隔壁村的劉光棍，就是克死了兩個老婆那個。三十多了，一個兒子沒有，給好大一筆彩禮，趙家一聽就心動了。可憐喲，二丫都哭好幾天了……”

邱建軍吧嗒著手卷煙：“劉光棍那兩個老婆是叫他打死的，誰不知道？你也彆打量彆人家的事了，大林子也十六七了，該給他琢磨個媳婦……”

邱林風都沒過腦，坐起來就道：“我要娶二丫！”

趙家人一開始是不同意的。

他們已經差不多定了劉光棍，就等過明路。邱家能給出幾個雞蛋，就要換他們的“寶貝疙瘩”？

邱建軍和李鳳娟提著米麵上門好幾次，都談不下來，邱林風發了狠，到趙家門口跪著，跪暈了被抬回家，第二天醒了，再回來跪。

鄉裡鄉親的，不好鬨得太難看，趙家人終於鬆口，問了邱家能給的彩禮條件，確實不如劉光棍家，但邱林風已經是個高中生，前途比劉光棍光明。

趙父就說：“那讓二丫自己選吧。”

二丫又不傻，選了邱林風。兩人擺了酒，過了明路，邱林風念了高中念大學，從賺小錢到賺大錢，趙二丫也不閒著，照顧家裡，也出去打工，手上的錢，一半落在自己家裡，一半要存給趙家。

就這麼一點點的，等邱林風考到外地大學，終於痛快地跟趙家撕破臉，舉家搬走，“買斷”了趙二丫。

“到這邊第一件事，我就央著你爺你奶，想辦法去給你媽改了名字。後來等我倆都到年齡了，我才正經跟你媽領了結婚證，成了兩口子。結婚那天我跟你媽說了，珍珠，就是寶貝，我這輩子都寶貝她。你媽因為這個，喜歡的首飾也都是珍珠的，燒成灰了，那盒子裡放著的都是珍珠。”

邱林風笑著，眼眶卻已經紅了。

“要說我後悔什麼，就是當初沒堅持讓你媽念書。她要是去念了書，當時有病就不能告訴我，早治療，早沒事了。”

邱遇不知道能說什麼。他想起邱林風對他扔字典那回，疼，氣，但想到邱林風那麼深重的感情被輕賤質疑，又似乎能理解，沒那麼氣了。

邱林風吐了口煙，邱遇透過煙霧看他，發現他眼角的皺紋深了，頭上的白發也多了。

“你媽走了，我沒法麵對，忽視你了，我的錯。我怕教不好你，讓你媽失望，過分要求你了，是我的錯。動手打你……我沒覺得我錯。因為我就是這麼過來的。”

邱林風在腰上按了一下。

“這皮帶，看見嗎，這麼粗的藤條，你爺爺就拿出來抽我，家裡的拖把柄都叫他打斷一個。我覺得我做的還行吧，除了那次，是不是，我可沒用這些玩意招呼你。”

邱遇低沉道：“那次……是我不對。”

“嗯，是你不對。但彆的時候，是爸爸不對。”

邱林風抬手，拍了拍邱遇的肩膀。

“時代變了，都該進步了。你爺爺打老婆，我覺得不對，沒動過你媽一根指頭。但教兒子這塊，我進步慢，沒辦法啊，你爸我就是被打出來的。爸爸錯了。”

一直壓在心頭的沉甸甸的東西，在這一刻不說煙消雲散，但總算是鬆動了。

邱遇低著頭，不自在地捏著衣角搓了搓。

“我媽……”他聲音有些哽咽，忙清了下嗓子，“我媽她，喜歡我嗎？”

“臭小子。”邱林風說，“你懷疑我都不能懷疑你媽啊！”

邱遇飛快地抹了下眼角，但沒用，眼淚不停地滾出來，他越用力想把淚水擦乾，就越無法控製淚水的奔湧。

邱遇把頭扭開，罵了一句“操”。

“操個屁，還跟你老子說臟話！”邱林風溫和地罵了一句，把邱遇摟住了。

父親寬厚的手掌輕輕拍著兒子的脊背。

“多大了？一次哭夠！”

門被輕輕關嚴，馮嵐對劉鵬道：“抱頭痛哭了。”

劉鵬道：“那沒事了，咱倆買早餐去吧。”

馮嵐道：“給他們幾個都帶點？”

劉鵬說：“行，多買幾屜包子。你班那倆女生吃什麼？還有你班任和老劉呢？”

馮嵐哪兒知道，就說：“都包子配粥吧。”

劉鵬問：“咱們包子配粥，邱遇豆漿油條？”

“嗯，邱遇不點菜了嗎？”馮嵐不明所以，“對了，他爸吃什麼，也豆漿油條？”

“包子配粥吧。”劉鵬一笑，“就邱遇豆漿油條，讓他樂嗬樂嗬，畢竟哭了。”

這下馮嵐聽出劉鵬意有所指，但裝沒聽懂，平靜地應了聲，和劉鵬一塊出去了。

走廊裡父子倆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邱遇十八了，跟爹這麼黏糊地一摟渾身不自在，情緒一平複，立刻僵硬後撤。

邱林風也不挽留，另挑了個話題問：“喜歡男人這事，沒商量了？”

“商量不了。”邱遇悶頭說，“上次都說了，我有喜歡的人了。”

邱林風“哼”了聲：“是那個馮嵐吧？”

邱遇立刻警惕地看向邱林風：“你又要乾什麼？”

“乾什麼？嘲笑你！”邱林風說，“我剛和人家說話，人家可還說跟你是友情呢。一點進展沒有，嘖嘖嘖。”

邱遇又氣又羞，耳朵都紅了。

“他是直男！你不懂這有多不容易就彆亂說！”

“我不說，你自己努力。”

“本來你也幫不上忙！”邱遇習慣性地頂了一句，又軟了一點態度，“那你就……接受了？”

“不接受還能怎麼辦啊，跟你斷絕父子關係？我舍得你也舍不得你媽啊。”邱林風說，“這一個來月，我又查又看，也跟你雅姨聊了。社會認同度不高，家裡要是也不讚同，我兒子這日子得多難過。你媽費老大勁給你生出來，又不是叫你來渡劫的。”

邱遇沒想到邱林風想通了能這麼好說話，感動之餘嘴還是硬的，心裡壓著的委屈都泛上來，忍不住就道：“那你還打我。”

“我第一次做爹，做得不對，不和你認錯了嗎？”

邱遇撇撇嘴：“你第一次做爹，以前做錯的事我不和你計較。我也是第一次當兒子，你……對我要求彆太高。”

“我不是對你要求高，是知道你優秀。”邱林風語重心長，“這幾年，不管因為什麼，我都覺得年級墊底不該是你的成績。”

邱遇爭辯：“我現在成績上去了。”

邱林風道：“那看來是我影響你發揮了？”

邱遇反問：“怎麼不是？”

邱林風像是氣笑了，又像是挺欣慰，還帶那麼點兒大不由爹的遺憾。

“你大了，成年了，主意也正。學習的事自己努力，戀愛的事自己加油。甭管喜歡什麼，彆像我那天說的似的出去亂搞，知道沒有？”

邱遇不樂意聽這個，煩得要走。

“誰會亂搞？”

邱林風笑了下。

“我知道，我兒子，邱遇，不是那樣的人。”

邱遇不自在地抓了下頭發。

“你知道……就行。”

話都說儘了，這幾年隔閡也不假，倆人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邱林風道：“回家住吧。”

邱遇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回，我現在住挺好。”

“有多好？”

“就……”邱遇試圖含糊過去，“和馮嵐上下樓。”

邱林風還是聽清了。

“哦，想近水樓台先得月？”

邱遇瞪著眼睛：“啊，不行？”

“出息！”邱林風笑罵，“你房租多少，生活費還夠不夠，我一會兒給你轉過去。彆真讓人家養你，馮嵐領口都洗白了，一看就艱苦樸素，家庭條件不太好。”

邱遇婉拒：“我手上有錢。”

“這麼說，你打工賺不少？”

“嗯，朋友幫忙找的工作……老板人好。”

“行啊，行。”邱林風感慨地看著邱遇，“確實是大了。”

當爹的沒再說什麼，做兒子的也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溫馨氛圍。邱遇又尷尬了一會兒，摸出手機轉移話題：“我問問馮嵐他們到哪兒了，用不用幫忙。”

手機點開，劉鵬已經給他發了消息，先頭是個消息：“前線速報，你和你爸說話的時候馮嵐扒門口看半天，怕你倆又動手。哥們兒覺得你有戲，至少我打算直接走來著。”

然後一堆包子粥裡有獨一份豆漿油條的照片。

“瞧瞧，獨門待遇。”

最後是個截圖，配文：“我說把照片發馮嵐的時候看見的……他以前的昵稱好像不是這個？”

邱遇知道馮嵐平時不用Q，就沒提出要加。但他知道馮嵐Q名是什麼，畢竟看星星的時候馮嵐還和他說過，是“何處不相逢”。

邱遇心跳快得不行，他點開淩晨錄的視頻反複聽好幾遍，確定馮嵐說的是“何處不相逢”。

但現在截圖上馮嵐的個人頁麵裡，昵稱顯然變動了——

“何處不相遇”。

一字之差……

邱遇原地蹦了下，把邱林風嚇一跳。

“你腳上紮釘子了？”

邱遇又蹦了兩下，看起來要不是在警察局，他都能歡呼了。

明明含義一樣，馮嵐偏偏改了這麼個昵稱，其中的含義很難不讓人深想。

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的信號在不知不覺中給足了，給到馮嵐已經完成自我攻略，連他明著告白都不需要，就從直變彎了？

冷靜點，冷靜點，可能馮嵐還在掙紮，他可不能一個猛子撲上去，再把馮嵐嚇著了……

邱遇愉快地吹了個口哨，還是忍不住跟邱林風超前炫耀。

“你兒子要有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