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人心關隘環環扣(下)(1 / 1)

劍來 烽火戲諸侯 6079 字 10個月前

劉誌茂一直耐心等待陳平安的開口說話,沒有打斷這個賬房先生的沉思。

陳平安的第一句話,“勞煩真君請動譚元儀,近期來青峽島與我秘密一敘,越快越好。”

劉誌茂鬆了口氣。

隻是接下來陳平安一番話就又讓劉誌茂提心吊膽了,為難至極。

“你我都清楚,譚元儀在宮柳島碰壁,劉老成絕不是漫天要價,給你們什麼坐地還錢的機會。現在粒粟島譚元儀本人,就是一個爛泥坑,趟這渾水,一不下心就要滿身泥,所以我有兩個條件,一個是你在顧璨娘親身上的秘密禁製,必須撤銷,不用問我會不會懷疑你答應下來卻不做,你我都知道雙方的底線,沒必要做這些無聊試探。你更清楚,我如今對待春庭府的態度。”

“第二個條件,你放棄對朱弦府紅酥的掌控,交給我,譚元儀不濟事,就讓我親自去找劉老成談。”

陳平安最後沉聲道:“第二個條件,其實都不算條件,劉誌茂,你自己掂量清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不止是你們書簡湖的規矩,更是所有天下野修散仙的至理。”

劉誌茂毫不猶豫道:“可以!”

陳平安似乎有些訝異。

劉誌茂攤開一隻手掌。

陳平安微微一笑,將那隻裝滿酒的白碗推向劉誌茂,劉誌茂舉起酒碗喝了一口,“陳先生是我在書簡湖的唯一知己,我自然要拿出些誠意。”

劉誌茂轉頭看了眼那條小泥鰍,收回視線後,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腦袋,“這玩意兒,我有。”

陳平安笑道:“真君的知己?怎麼罵人呢?”

劉誌茂絲毫不惱,爽朗大笑,“看看,還說不是知己?”

看似瀕死的炭雪,她微微擰轉脖子,看著“相談甚歡”的兩個男人,聽著他們極有可能隻言片語就可以決定書簡湖走勢的話語。

在這一刻。

她稍稍理解了那個陳平安的話裡話。

話裡話,她也有,也會,例如被陳平安一口揭穿、一語道破的那個,說自己在泥瓶巷那邊,尚且懵懂無知,故而一切緣由,一切罪孽,即便是到了書簡湖,不過是稍稍“記事”,所以春庭府如今的“飛黃騰達”,與她這條小泥鰍關係不大,都是那對娘倆的功勞。

可是相比陳平安的話裡話,直到劉誌茂走進來,坐下來,身為青峽島主人,但是連喝不喝得成一碗酒,都得陳平安這個客人先點頭答應,並且總算拿回了酒碗,喝成了酒,還挺開心,一位連她都很忌憚的元嬰老修士,竟然以“知己”形容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她才真正承認自己在陳平安這邊,是真的不夠聰明。

陳平安指了指炭雪,對劉誌茂說道:“大驪國師,會喜歡這副元嬰境蛟龍的遺蛻,這是我剛剛拿到手的籌碼,做成了這單生意,保你劉誌茂一條命,實在不行,讓你撈到手一塊大驪太平無事牌,避難遷徙出書簡湖,以後成為大驪供奉,最少是有希望的。所以即便粒粟島和劉老成兩邊都談不攏,我一樣可以幫你防止那個最壞的‘萬一’出現。”

劉誌茂笑眯眯道:“陳先生真舍得這條畜生?”

陳平安拿起養劍葫喝了一口酒,指了指炭雪,“我給了她很多次機會,哪怕隻要抓住一次,她都不會是這個下場,怨誰?怨我不夠菩薩心腸?退一萬步說,可我也不是菩薩啊。”

劉誌茂輕輕點頭,深以為然。

如果眼前年輕人沒有這份手腕和心智,也不配自己坐下來,厚著臉皮討要一碗酒。

當初第一次來此,為何劉誌茂沒有立即點頭?

一方麵是不死心,希望粒粟島譚元儀可以在劉老成那邊談攏,那麼劉誌茂就根本無需繼續搭理陳平安,井水不犯河水罷了。

再者陳平安可以想明白許多事情,紅酥,春庭府婦人的隱蔽禁製,諸如此類,並不會真正讓劉誌茂感到“安心”,為何讀書人既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結果又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會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還不是如何想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一回事?

所以陳平如何安處置那條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畜生,就是一道無形的門檻,跨得過去,做得好,乾脆利落,漂漂亮亮,劉誌茂才敢真正跟陳平安打交道,做買賣。

打打殺殺,必須得有。

如何打殺,更是學問。

這條泥鰍和顧璨的所作所為,甚至是呂采桑、元袁這些所謂的年輕天之驕子,在劉誌茂眼中,那就是小家夥玩過家家,說話的嗓門大一點,摔碎的瓷器瓦罐多一點,就真以為老天爺第一我第二了。但是劉誌茂非但不會覺得這樣不好,反而這樣才是最好的,太癡迷於所謂拳頭硬不硬的小傻子越多,連隻憑喜怒、動輒殺人的那雙稚嫩拳頭之上,到底靠了多少島嶼、師門老祖宗的威勢,都拎不清楚,值得劉誌茂去擔心嗎?他劉誌茂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張椅子,隻會坐得更穩。

隻可惜,來了個更加老江湖的劉老成。

既生劉誌茂,何有劉老成?

時不在我,劉誌茂隻能如此感歎。

自己之所以在眼前這個年輕人晚輩這邊,如此低三下氣,何嘗不是大勢所迫?不是那塊玉牌,不是大驪鐵騎,不是寶瓶洲中部的風雲變幻?

不過陳平安與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無比清楚這些,並且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恪守某種讓劉誌茂都感到極其古怪的……規矩。

並且當這種一句句話、一件件小事不斷聚攏而成的規矩,逐漸水落石出後,劉誌茂就願意去信服。

劉誌茂突然氣笑道:“前有劉老祖,後有陳先生,看來我是真不合適待在書簡湖了,搬家搬家,樹挪死人挪活,陳先生若是真能給我討要一塊太平無事牌,我必有重禮相贈致謝!”

陳平安不以為意,這些話,未必是假話,但是言者如何想,並不重要,關鍵是聽者不能太當真,世事無常,今天人的真心,經不起明天事的敲打。

就連本性醇善的曾掖都會走岔路,誤以為他陳平安是個好人,少年就可以安心依附,然後開始無比憧憬以後的美好,護道人,師徒,中五境修士,大道可期,到時候一定要再次登上茅月島,再見一見師父和那個心腸歹毒的祖師……

可能曾掖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這一點點心性變化,竟是讓隔壁那位賬房先生,在麵對劉老成都心如止水的“大修士”,在那一刻,陳平安有過一刹那的心中悚然。

而他原本確實可以走上坡路的人生,差一點就要重新走下坡路。

陳平安甚至可以清楚預測到,如果真是如此,將來幡然醒悟的某一天,曾掖會怨天尤人,而且極其理直氣壯。

唯獨不知道,曾掖連自己人生已經再無選擇的處境中,連自己必須要麵對的陳平安這一關隘,都過不去,那麼哪怕有了其餘機會,換成其餘關隘要過,就真能過去了?

靠運氣,靠命嗎?靠大人物無緣無故的青眼相加嗎?

陳平安從不認為自己的為人處世,就一定是最適合曾掖的人生。

可是幾乎人人都會有這樣困境,叫做“沒得選”。

陳平安更不例外。

家鄉小鎮,楊家鋪子的草藥,就是陳平安唯一的選擇。最後,娘親還是走了。

炊煙嫋嫋的泥瓶巷中,就隻有一位婦人願意打開了院門。曾是陳平安苦難人生當中,最好的選擇,如今又變成了一個最壞的選擇。

一部撼山拳譜,也是草鞋少年當時唯一的選擇。

好在直到今天,陳平安都覺得那就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人生往往如此,很多時候根本沒有什麼岔路去選對錯、分好壞,老天爺就是要按著腦袋讓你往前走。

一個人在當下能做的,不過就是怎麼行走腳下那條唯一的道路。

隻有走過去了,才有岔路可走的機會,才有從羊腸小道和獨木橋變成陽關大道的下一個機會。

在看曾掖這條線的時候,看到少年的心性起伏後,陳平安又一次感到無奈,甚至疲憊。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原來真正難處不在改,而是在知。

顧璨是如此,性情在尺子另一個極端上的曾掖,同樣會犯錯。

唯一的例外,是曾掖如今還很稚弱,修為和心性都是如此,所以才有逐漸完善的機會。

陳平安不會與曾掖講自己的道理,而是教他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根本認知,隻要知道得越多,就像手中撐著一把桐葉傘、油紙傘,對待風風雨雨,可以躲避更多,若是隻與少年講道理,而毫不知曉世道的複雜,無非是給曾掖編織了一個籮筐、背簍,讓他背著,然後陳平安是在不斷強行往裡邊塞東西,非但不會讓曾掖走得更加順暢,而是在負重前行,隻會越來越吃力。

道理,講不講,都要付出代價。

學問,裝進了籮筐、背簍,一樣未必是好事。

世間文字是有力量的,文字彙聚而成的學問,則是有重量的。

可這就像當年楊老頭在陳平安腿上畫就的八兩真氣符,既會讓陳平安行走沉重,但是一樣可以砥礪武道。

這些,都是陳平安在曾掖這第五條線出現後,才開始琢磨出來的自家學問。

以前不是完不懂,而是陳平安還不通透。

行走太快,少年來不及。

原來道理最怕半桶水,一走路,還要晃來晃去,提水桶的人,自然無比吃力。

劉誌茂突然笑著說了一 你現在所看的《劍來》 第480章 人心關隘環環扣(下)隻有小半章,要看完整版本請百度搜:() 進去後再搜: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