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兩趟電車下車,天已經黑了。
回宿舍路上要經過還不到打烊時間的紅星飯店,徐茵想起包袱裡還有滿滿一飯盒薛女士鹵的茶葉蛋——讓她帶來答謝趙師傅和送她吃食的同事,腳步一頓,繼而朝飯店走去。
“我說好幾遍了,這的的確確是我們大師傅炒的土豆絲和素三鮮,經理來了也是這句話。”
陸曉燕正在應付一桌難纏的顧客。
說什麼今晚的土豆絲和素三鮮肯定不是大廚的手藝,還說他們前幾天吃過,味道比今晚的好多了,非讓她把經理請出來。
經理又不是天天在店裡,何況都這麼晚了,彆桌客人都快吃完了,就這桌還在為兩道素菜依依不饒地叨叨。
要不是前兩天剛挨過經理的批評,說有顧客投訴她的態度不夠好,此刻真想翻個大白眼。
“那就讓你們大廚重新給我們炒一份,彆再讓學徒工忽悠我們!錢我給雙份!”
“啪!”
說話的平頭青年約莫二十出頭,撚滅手裡的香煙,單腳擱在條凳上,瀟灑地甩出錢包,露出一遝錢票。
“……”
陸曉燕沒辦法,隻好撩起後廚的簾子喊趙師傅救火:
“趙師傅,5號桌的客人懷疑剛上的土豆絲和素三鮮不是你炒的,非讓你出來對質。”
趙師傅本來不用上晚班的,這不和他輪班的老李他媳婦昨晚急性闌尾炎發作,送去醫院醫生讓手術,老李一宿沒睡,還得在醫院陪媳婦,臨時找他替班。
上完早班上晚班,都忙一天了,炒完最後一道菜,趙師傅也累得不輕,讓隔壁窗戶的小郭幫忙上個菜,他拿了條毛巾,擦著汗走出來:“啥事咋咋呼呼的?”
“喏!大廚來了!你們自個問吧!”陸曉燕瞪了平頭青年一眼。
平頭青年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菜:“師傅,不是我挑刺,今晚的土豆絲和素三鮮,比我前天中午來店裡吃的味道差遠了。是不是你忙不過來讓徒弟炒的?不是我說,你這徒弟手藝不到家,還是彆放出來丟人現眼了。”
“……”
趙師傅越聽越糊塗。
平頭青年還沒說完,他指了指在座的客人:“都是我好兄弟,今天剛返城,我給他們接風洗塵,特地請他們來吃頓好的,結果你就讓徒弟炒的菜糊弄我?”
“……”
趙師傅總算聽懂了,合著是嫌他炒的這兩道菜不好吃?
前天中午?前天中午是他的班啊,可他有炒過這兩道菜嗎?
前天他接了一桌機關單位的慶功宴,忙著做幾道工序比較複雜的燉菜、煎炸,簡單的蒸菜、快炒貌似都交給小徐了……
等等!
這平頭青年口中味道很好的土豆絲和素三鮮,不會是小徐的手藝吧?
趙師傅張張嘴,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總不能讓他當著這麼多食客的麵,承認自己炒的土豆絲和素三鮮不及一個剛來半個月的副手吧?
陸曉燕聽到這裡也明白了,搶著解釋:“趙師傅沒收徒弟,打下手的二廚輪休回家了,還有一位大廚請假了,今天的每一道菜都是趙師傅做的。”
“怎麼可能?”平台青年表示懷疑,“那前天中午的菜誰炒的?水準也差太多了吧!”
“……”
“前天中午?我想起來了!”陸曉燕一拍額,“那天趙師傅忙得很,簡單的素菜快炒都是小徐做的。”
“小徐是誰?”平頭青年抓住字眼,“也是你們店裡的大廚嗎?他在這嗎?我想請他做幾道菜,不光這裡吃,我還要打包兩個菜。”
“……”
這下,彆說心思細膩的趙師傅,就連陸曉燕和臨時客串跑堂的小郭也聽出了話外音:合著是瞧不上趙師傅的手藝,想吃小徐做的菜。
兩人不約而同地拿眼角餘光偷偷瞄了瞄趙師傅,誰都不敢吱聲。
空氣忽然變安靜。
平頭青年納悶地問:“咋了?他不在啊?”
“……”
就在這時,徐茵挎著包袱走了進來。
“呀!徐茵!”陸曉燕率先看到她,激動地差點跳起來,“你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徐茵有點懵,這不是營業時間嗎?怎麼看到她這麼興奮?
“小徐你來得正好!”趙師傅深吸一口氣,儘量保持平和地說,“這幾位客人想吃你做的土豆絲和素三鮮。”
“彆的菜也上幾份。”平頭青年迅速接道,“再打包兩份你最拿手的菜。”
趙師傅看了他一眼,咬緊後牙槽對徐茵說:“你要搞得定,照著他的菜單重新上一份,算你加班,反正他願意付雙份菜錢。”
“對!”平頭青年爽快地拍了拍錢包應道,“隻要菜好吃,錢不是問題。”
徐茵:“……”
什麼情況啊?
“先把這桌解決了再說,彆的回宿舍我慢慢給你解釋。”陸曉燕接過徐茵手裡的包袱,把她推進廚房。
就這樣,徐茵的輪休提前結束,係上圍裙、戴上帽子,開足灶火,熗炒起平頭青年點的幾道菜。
趙師傅這回沒有離開去後巷抽煙,而是站在徐茵身側,仔細觀察她的手法。
整個環節看下來,發現確實跟自己炒的不一樣:
土豆絲洗去澱粉後,還要放到加了幾滴白醋的清水裡攪勻、浸泡;
鍋燒熱要先轉小火再加入涼油,然後下乾辣椒絲煸炒。
等乾辣椒絲變色,下蔥薑絲煸出香味。
等蔥薑絲煸出香味後,依次下尖椒絲和瀝乾水的土豆絲。
土豆絲下鍋後,迅速加入米醋、鹽、白糖,這時候才改大火翻炒十幾秒,出鍋前滴點米醋,就能裝盤了。
趙師傅張了張嘴,滿臉不可置信:簡簡單單一道土豆絲竟然這麼講究?小徐的動作還特彆快,看得他都眼花繚亂了。
想他以前都是快火猛炒,薑絲、尖椒絲、乾紅辣椒同步下鍋,不分先後。
土豆絲下鍋調味後,再添一勺高湯打底的勾芡,口感一直都不賴,從沒想過有人不放勾芡,炒出來的土豆絲卻比他炒的更受歡迎。
小郭掀開簾子走進來:“聞到香味就知道出鍋了,洪師傅的窗口提前打烊了,讓我來幫忙上菜!”
“等等。”
趙師傅拿了雙乾淨的筷子,夾了一筷,才讓小郭端出去上菜。
他邊吃邊眯起眼:“酸爽香脆、絲絲分明……”
原來,不放勾芡的土豆絲,竟然也能炒得這麼好吃?
其他桌的食客本來要起身走了,聞到酸辣的香味,忍不住停下腳步:“還能加菜嗎?”
“不加了!打烊了!”
陸曉燕抬頭看了眼掛鐘。
國營飯店就這麼準時!
“想吃明天再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