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晉丨江文學獨家發表(1 / 1)

追命的語調玩世不恭,倒也沒有十分堅決,像是在跟裴銳開玩笑,故意逗弄他。

裴銳:“那我去找彆人。”

追命:“找誰?”

裴銳思考片刻,發現自己認識的人實在不多,排除掉幾個選項後,隻剩下最後一個選擇:“好心人。”

追命挺直了上身,伸手從牆根處夠了壇酒,曲起一條腿,拍開泥塞:“之前幫過你的那個好心人?”

裴銳仍舊是那副無法理解的模樣,沉默著沒有應答。

追命覺得不對勁:“有這麼難回答嗎?”

小綿是太平王的義子,忠於太平王府,不想將府上的消息透露,這可以理解。

有關好心人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莫非這個人身份特殊,和小綿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來往?

裴銳淡淡地:“嗯。”

追命喝了口酒:“小綿,我知道你是信任我,才在需要幫助時第一時間想到我,我很高興。隻是太平王府和神侯府立場不同,你透露出來的一些事情,很難不讓我在意,若是我的問題讓你為難了,你可以直說。”

裴銳搖頭。

追命歎氣:“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在想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L,裴銳慢慢地說:“沒有為難,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追命:“為什麼?”

裴銳:“我也不知道。”

裴銳仍舊是那副冷酷的模樣,追命卻覺得他似乎走了下神,也不知想到了什麼。

追命再次感受到了,從小綿嘴裡詢問臥雲樓往事時的那種無力,他提著酒壇起身,攬住裴銳的肩膀,帶著他到桌案旁的矮榻上坐下。

裴銳嗅到他身上的酒氣,嫌棄地把他推遠了些。

追命毫無所覺:“你深夜過來,似乎應該很著急,可是神態和語氣,看起來一點都不急。”

裴銳:“睡不著,來這邊睡。”

“原來你是這樣打算的。”追命湊過去些,“那你直接找地方睡就好了,為何還要把我喊醒?”

裴銳:“打個招呼。”

追命:“……”

裴銳站起來:“沒事的話,我就去睡了,明天還要出城去找好心人。”

追命:“需要我一起嗎?”

裴銳:“可以。”

解答完追命的疑惑,跟他達成共識,裴銳就去自己的住處睡覺去了。

追命倚靠在榻上,睡意全無。

他沒想到裴銳答應的如此輕鬆,看來小綿口中的“好心人”沒有他想的那麼見不得光。

他知道小綿很聰明,也有足夠的江湖經驗,不知道為何,還是會忍不住擔心這個孩子。

最開始是怕他被太平王利用,讓他去做一些違背本心的事,後來又擔心他被侯府的諸位師兄弟誤會,怕他與神捕司的人相處不好。現在又擔心他被那個“好心人”欺騙利用。

裴銳目不

能視,隻要略作偽裝,就能瞞過他。

他的敏銳應該是在江湖鬥爭中培養出來的,不可能最開始就存在。

試想年幼目盲的小綿,在走投無路時被人幫助,很容易戒心,全心全意地信任對方。

江湖險惡,多的是彆有用心的人。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對一個人好,如果他這麼做了,必定有所圖謀,就算一無所有,也極有可能被人圖謀性命。

追命灌下幾口酒,把壇子裡的酒水一口氣喝光。

有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弟弟,追命不得不替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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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銳穿戴整齊,把長刀挎在腰間,直接來到追命這裡:“走吧。”

追命仍是那副落拓樣子,穿著舊衣服,頭發沒有梳得齊整,下巴處的胡茬也沒想著刮一刮,直接來到裴銳這邊:“吃飯了嗎?直接去街上買?”

裴銳:“沒吃,我沒有錢。”

“哥哥請你!”追命豪爽地說,“這個月的月俸要等月底才能發,你若是急著用錢,可以先去提前支取。”

係統:【好像從來沒見小綿付過賬。】

薛沉:【小綿身上一直都沒錢,以前吃陸小鳳的,後來吃我爹的,現在吃神侯府的,出門在外還有追命管飯,連衣服都是他們給準備的,從來沒有需要用錢的時候。】

係統:【太好了,一直吃白食!謝珩是不是也差不多,被帶到無名島以後,吃的喝的都是你弟的。】

薛沉:【嗯。】

係統:【隻有小柳,還要去要飯,三天餓九頓,小柳好慘,現在也過得很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京跟舅舅重逢。】

薛沉:【我不覺得自己可憐。】

係統:【沒說你,我在說小柳。】

薛沉:【想誇我的演技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係統:【……】

裴銳跟著追命出門,去外麵的鋪子裡吃過早飯,直接往城外走。

追命觀察著四周,街邊百姓看到裴銳後會下意識地退避,根本沒有人敢盯著他看,應該全都是與裴銳毫不相識的陌生人。

裴銳的聽力很好,但是不怎麼認路,需要靠著追命的腳步聲來判斷行走的方向,完全沒有主動帶路的意思。

快要出城的時候,追命忍不住問:“這樣真的能找到那位好心人嗎?”

裴銳搖頭。

追命:“莫非你們之間有特殊的聯絡方式?”

裴銳搖頭。

追命:“小綿,我們現在應該是在漫無目的的走?沒有具體的目標,是嗎?”

裴銳點頭。

追命:“是我昨夜打聽的太多,讓你不高興了嗎?”

裴銳搖頭。

追命心裡很累:“小綿……”

裴銳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去江湖人多的地方,不要往偏僻處走。”

追命聞言照做,在前麵為他領路。

他最見不得裴

銳因為沒有視力,行動不便的樣子。

裴銳向來是銳利強勢的,偶爾流露出的脆弱,會讓他想到小透。

自從與裴銳相識,追命想起小透的次數就變少了,曾經的遺憾並未被填補,隻是被更深的遺憾掩埋。

小透至死都不知道她的弟弟還活著,也不知道弟弟也在想念她。

小綿和小透時隔多年,再見麵時已是生死相隔。

追命每次想起,心裡都很不好受。

死去的人已經沒有辦法彌補,他當然要對活著的人好一些。

可是小綿從出生起就生活在黑暗之中,他從未見過光明,也從未見過家鄉,更從未見過自己的家人。

他的容貌與小透如此相似……

裴銳微微偏頭,耳朵側向他:“你在想什麼?”

追命回過神,壓下心底的紛雜思緒:“在想你和你姐姐長得很像。”

裴銳好奇地問:“有多像?”

其實他已經聽過很多次其他人對自己和小透的描述了,但是一直沒有見到過小透的樣子,哪怕聽到再多的言語描述,都滿足不了好奇心。

薛沉:【我真的很想知道小透長什麼樣,每次看到小綿這張臉,再想起來追命總是把他當成小透,就覺得追命的審美堪憂。】

係統:【為什麼啊?小綿也很好看呀。】

薛沉:【好看是好看,可他是個男的。要是小綿長成小柳那種風格還說的過去,可他是個酷哥,跟其他人對小透的形容完全相反,我沒見過小透,每次代入小綿這張臉,都感覺追命的性取向不怎麼直。】

係統:【腦補起來是有點困難……】

如果是在認識裴銳之前,追命會很高興有人還記得小透。

但是現在,他自己都快忘記小透是什麼樣子了,每次回憶小透的麵容,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小綿這張臉。

追命說:“你跟她長得很像,隻是氣質稍有不同,小透更溫柔,更渺小,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氣勢沒有你這般強大冷冽。”

裴銳似乎無法理解:“酒窩?”

薛沉:【回頭看看小綿有沒有酒窩。】

係統:【萬一有怎麼辦?】

薛沉:【那就找機會給追命看看。】

係統:【……】

追命會被你迫害得神經錯亂吧!

追命轉過臉來,伸手戳了下他的臉頰:“就是這裡,有人笑起來的時候,會有一點凹陷。”

裴銳抬手摸摸自己的臉:“能盛酒?”

追命笑道:“沒有那麼深,像什麼樣子。”

不過小透的酒窩的確讓他沉醉,看到溫柔的小透,比喝到清冽的美酒更令人舒服。

二人來到了郊外的一家茶鋪。

這家鋪子不大,但是有吃有喝,一應俱全。京中歸屬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管轄,幾乎城裡的所有江湖人,不是屬於六分半堂,就是金風細雨樓的。

因為這兩個勢力過於龐大,很

少有其他勢力的人敢在他們的地盤鬨事,而且朝廷對京城的管控也比較嚴格,像方巨俠這樣嚴於律己的,進京時甚至會特意佩戴持刀令,合法攜帶管製刀具。

其他的江湖散客不會像方巨俠這麼遵紀守法,但也很少在京中打架鬥毆,全都老老實實的,看不出有什麼獨特之處。

這處茶鋪是他們在外麵歇腳的地方,地處偏僻,沒有人管轄,這些江湖人也就沒了收斂,經常在這邊起衝突。

追命帶著裴銳過來的時候,恰巧有兩個人在打架,其中一人完全處於弱勢,被另一個漢子按在地上狂揍,一群人在後麵看熱鬨。

裴銳出現後,氣氛逐漸凝固,後麵嬉笑怒罵的人都下意識噤聲,警惕地看著他。

不知是誰突然大喊一聲:“是玄月刀!”

有人轉頭就跑。

其餘的人沒聽說過“玄月刀”的名號,但是黑衣少年的懾人氣勢有目共睹,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不是個好惹的,怕是什麼什麼殺人如麻的凶徒,也都跟著一起逃跑。

打人的那個漢子遲疑一下,啐了地上的人一口唾沫,拿起武器落荒而逃。

追命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人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嘴巴裡都是血,正想上前關心幾句,卻見這人突然間爬起來,摸了把血,緊盯著裴銳:“玄月刀,你是來殺我的?”

裴銳沉默無言,緩步向前走。

一旁的追命都能感覺到小綿帶來的巨大壓迫感。

地下那人拿起丟在旁邊的佩劍:“玄月刀,我跟你拚了!”

追命沒想到那人會是這種反應:“住手!”

裴銳手起刀落,將捅穿了他的心臟,挽了個刀花,將刃上的血液甩到泥土中,微微側耳:“怎麼了?”

追命歎氣:“可惜了一條人命。”

裴銳蹲下來,觸碰到屍體,解開他的衣服,把裡麵的雜物取出,逐個摸了摸,依然分辨不出是什麼東西。

追命:“小綿,你在找什麼?”

“蒙汗藥。”裴銳有些挫敗,“崔命,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裡有沒有蒙汗藥?”

追命走過來:“你不是說要去找好心人要蒙汗藥嗎?”

裴銳碰了下屍體:“這就是好心人。”

追命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裴銳語氣不變,冷淡地說:“這就是好心人。”

追命難以置信:“小綿?”

係統:【他好像跟小綿三觀不合。】

薛沉:【沒關係,他自己會腦補的。】

追命遲遲沒有動作,裴銳隻好自己去搜。

這具屍體死前挨了一頓揍,身上很多土,隨身物品也透著汗味和血腥味。裴銳把幾錠銀子放到一旁,摸到了幾個紙包,挨個打開查看。

有幾個紙包裡是硬硬的乾糧,還有個紙包裡似乎是一些粉末。

裴銳嗅了嗅,猶豫一下,伸手抿了點,正要送入口中,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追命語氣有

些衝:“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就敢往嘴裡送!”

裴銳垂眸:“我看不到。”

追命的情緒一滯:“這些粉末是綠色的,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裴銳眨了眨無神的眼睛:“綠色,是什麼樣子?”

追命無言,看了他一會兒L,重新泛起對少年的心疼:“以後再教你,現在先把它給我,好嗎?”

裴銳說:“你拿,我會弄撒。”

追命從少年手中接過紙包,小心地把東西包好。

他把東西收起來,一抬頭看到裴銳繼續摸索,他看不到,弄得手上都是血。

追命無奈地說:“彆找了。”

他握住少年的手,想把他拽起來。

裴銳拒絕:“還沒有找到蒙汗藥。”

追命:“我答應你了,等回去之後就幫你找,你要多少都行,快起來吧。”

裴銳站起身,甩了下手,沒能把血甩掉。

追命直接抓住他的手,拿過酒葫蘆,倒出酒來給他衝洗乾淨。

裴銳半闔著一雙盲眼,仿佛在向下注視著自己的手:“我要蒙汗藥是想自己吃,這樣就不會被吵到了。”

追命動作一頓,沒有再追根究底:“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你以後要是睡不著,就來老樓這邊,反正老樓隻有我一個人看守,就算半夜過來也沒關係。”

“我也是這樣想的。”裴銳淡淡地說,“平時住在老樓,休沐回府,就喝蒙汗藥。”

追命:“……”究竟是什麼事情,一定要喝蒙汗藥!

裴銳想了想:“我的聽力比很多人都厲害。”

追命認同地點頭:“是。”

裴銳:“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有人打架。”

追命:“打架?”

裴銳:“每次都要等很晚的時候才開始,那個時候最安靜,我能清楚聽到那些聲音,而且每次都是一男一女,在屋子裡打架,很吵。”

係統:【你不是說要維護你弟的隱私嗎?】

薛沉:【這不是保護的很好嗎,我連鞭子都沒提。這樣的表述,在追命聽來,應該小綿每晚聽到的動靜,可能來自不同的人。他之所以被打擾到,是他的聽力太好,不是我家太淫邪了,不會丟了王府的臉麵。】

身為一個正常的成年男人,追命立刻明白了裴銳在說什麼。

他看著裴銳,想到這孩子其實才十六歲,從小無人教導,難怪如此懵懂。

追命欲言又止,實在不知該怎樣跟他解釋,“先回城吧,我會派人過來為死者收屍,還得把這些綠色粉末送去查驗……你跟我說說,為什麼管死者叫做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