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銅棺主無顏見父老鄉親,遂“自刎”於高原,焚滅己身,連碑都沒有立。
碑,立與不立,天差地彆。
立碑,可讓後人知曉墓中葬何人,有著怎樣功績,能傳於後世,讓萬古流芳。
不立碑麼,問題有點大,或無後,或無德……一言難儘。
“紅毛始祖”感覺自己懂了,什麼都明白了,一切都串起來了。
‘三世銅棺葬三生,三重棺,三世身……’
始祖心中自語,眸光幽深,幻滅不定,‘算不算是誤打誤撞呢?大乘山王佛……人皇……兩個人走的路一拚接,隱約得見三世銅棺主人的人生軌跡。’
‘當然,或許在建立輪回的初心上有著出入,未必就一定是要將眾生燒出舍利,成就自己……可能真的就是一片善心、善意,卻好心辦了壞事。’
‘比如說,不一定要搞的鬼鬼祟祟,躲在哪裡見不得光,而是大大方方的昭告眾生,要做到人人如龍,打造修行世界的養老福利體係……哦,是死後保險,輪回保險。’
‘隻要讓世人知道,人人都可修成無量量劫法力——隻需要先交上個一定期限的輪回保險,有道統的讓道統負責,散修可以靈活繳納,反正湊夠十五萬顆舍利,就可借此修成無量量劫法力,人人如龍,近乎無所不能,可虛空造物,壽享長生……等等等等。’
‘那是一個眾生期許的完美世界,人人都有大神通,不老不死,無病無災……’
有那麼一瞬間,“紅毛始祖”恍惚了,祂仿佛聽到一個聲音,朝氣十足,有雄心壯誌,跨越了莫名的時空,回蕩在祂的心中。
“我證輪回時,億萬世界,一切眾生,皆得庇護,光陰如水,真靈永恒!”
“我證輪回時,一切諸天,千百萬億微塵之眾生,念我名號,尊信吾道,皆得自在,不墜墮落,輪回新生,皆許其願!”
“我證輪回時,一切時空,過去未來,一切種種星辰碎為微塵之數量眾生,心念我名,皆得超脫。他化自在,輪回諸天,真我守一,觀無上盛景,通識宿命,得見他心,耳目神足,知百千萬億世間種種,以全自身妙趣!”
“我證輪回時……”
恍恍惚惚,“紅毛始祖”都感覺自己幻聽了。
這玩意兒,祂熟悉啊……祂的大哥,真正的魔祖,曾經就這麼詐騙過、哦不對,是許願過,忽悠來一座宇宙無數生靈的浩瀚念力,給自己塑造了一尊金身。
當然,魔祖早年開的這張支票是假的,可卻有人能做成真的!
且,還未必是壞心……輪回這種東西,用之為善則善,用之為惡則惡。
不過,即使是善心,未必不會辦成壞事……對此,“紅毛始祖”深有感觸。
‘誰沒有善良過呢?想當年,我為魔帝,看一個個子孫誕生、成長、成材,心中無限歡喜,一片光明純善。’
‘我曾苦思冥想,絞儘腦汁,為子孫著想考慮……建造血脈池,任何子孫都可接受洗禮,發掘潛能,算是免費義務培養;又苦心孤詣打造出一張族譜,建立家族保險,讓子孫人人投保,貢獻力量,一旦遭遇意外,逢病逢災,則自其中抽調偉力,化解厄難。’
魔帝一脈,自有保險,保病保災,子子孫孫念念不忘,皆有回響。
因此,向心力、凝聚力最強!
所以,當魔帝身隕高原,紅毛始祖前來滅族之時,整個魔帝一脈會選擇全族赴難,要與敵人玉石俱焚!
儘管,沒能將敵人帶走,甚至連重傷都算不上。
但是,卻無意中成全了魔帝的道,讓祂在那時就“祭道”了!
血脈法的祖先,庇護了子孫,同樣,子孫亦成全了祖先的道。
一切都很美好。
可魔帝自身心知肚明,那時的他已經遇到了困境。
維持子孫後人的福利,早已漸漸的讓他感覺到不堪重負。
在外,世間有九位可與他爭鋒的仙帝霸主存在,斬斷了發展擴張的途徑。
在內,子孫後人數量指數級暴漲,家族保險入不敷出,漸漸被掏空。
尤其是一些驚豔的人傑後輩,稀裡糊塗的“橫死”,隻剩下平庸之輩延續,仿佛命中注定,讓整個魔帝族群後繼乏力。
魔帝有感覺,若繼續維持下去,早晚會成為一個驚天的大雷,血脈法成就了他,最後卻也會拖死他。
於是,有孤注一擲,化身帶頭大哥,要去高原搏一搏!
搏成功了,他立身在超越仙帝的境界上,可以算是核心產業升級成功,整個家族又能繼續滋潤的蹦躂漫漫時光。
搏失敗了?死了?
那也沒關係,有九位仙帝霸主會與他一同陪葬!
一換九,血賺……子孫後人擴張的最大阻力消失,可以去殺出一片天!
可惜,的確是一換九,結果卻出來十位始祖。
不過,後人也爭氣,奮戰到死,玉石俱焚,換來了魔帝的祭道。
魔帝立身祭道,回首往事,多少悲喜,麵對子孫後人的誕生,喜悅過,開心過,憂慮過,焦急過,棄療過……
若有若無間,祂感受到了三世銅棺主人曾經有過的心境。
‘老禿驢說,祂所走的道路就是銅棺主走過的道路,隻是祂沒能走全,被其他人坑在半路上。’
“紅毛始祖”眸光幻滅,最終歸於一片平靜,‘可我卻覺得,或許有某個刹那,我也與三世銅棺的主人身影重合了,一份最質樸的心願,做著自己認為美好的事情。’
‘隻不過,我做的事情,雷還沒暴呢,人就都死完了。’
‘而銅棺主,祂足夠強,所在的時代也沒有足夠有份量的對手,於是一往無前,最終釀成了慘禍……’
‘三世銅棺葬三生……’
‘我或許已經明白了……三具青銅棺,葬下三世身,代表了祂曾經擁有的理念,乃至於神通。’
‘其中一世,立足輪回,兼濟天下,包容蒼生,無論怎樣的種族,無論經曆過怎樣的轉世,都可以幫助蒼生錨定自我,哪怕宿慧貫通,被迫千變萬化,也能把持本心本我。’
‘此為……他化自在,他化萬古!’
‘所謂自在,代表了一個生靈輪回中的不同前世今生,變化萬千族群;所謂萬古,於時光歲月上包容一世世的經曆。’
‘自生命形態,到歲月經曆,一並包容為一……看似變化萬千,但最後多半都為一,化作自己!’
此刻的“紅毛始祖”雖然未與荒交手,生死大戰,但卻預判、把握住了這尊天帝的最強戰力姿態。
他化自在大法,可化萬物,可化敵人……但最後、最強、最終的形態,一定是化自己的當世身,在每一片的曆史的長空下,在每一個時代,在每一個紀元的天地中,浮現出的都是最後一世的身影,擁有無儘戰力!
將這樣的道,這樣的理念,鐫刻進輪回中……於是,眾生都可借此將曾經輪回的千百萬前世,化作當世身,擁有無量量劫法力!
而不是如此刻大乘山王佛的“邪道”,靠燒出舍利,然後用佛法融彙貫通,頗有強買強賣的滋味,開發出了一個“搖一搖”廣告……哦不對,是“燒一燒”程序。
‘他化自在的那一世,應該對應的是中棺,承前啟後。’
紅毛始祖心中如明鏡一般,‘想要他化自在,他化萬古,首要前提是能觸碰到萬古、輪回的領域……哪怕是虛幻的。’
‘於是,當有——大夢萬古!’
‘於沉眠中大夢萬古,在夢中經曆數百上萬世,在歲月長河中煉心煉道,超脫紅塵上……通過這樣的過程,驗證了某種可行性——哪怕虛幻的輪回,虛幻的轉生,也能獲得真實不虛的道行感悟。’
‘正是有了這樣的收獲,才會有接下去繼續擴大的範圍——道行感悟能收獲,那法力呢?’
‘所以,大夢萬古當在他化自在之前,對應三世銅棺中最外層、最大的那口棺!’
‘大夢萬古,輾轉他化自在……直到釀成大禍,好心辦了壞事。’
‘是因為無窮無儘的透支法力,債務爆炸了嗎?欠的,總要還的?’
‘隻要不能超脫,抵達到一個至高的、特殊的境界……如魔祖所說,在那個境界中,所有的大道皆如水流,一念可蒸乾。縱然是命運,造化,因果,天道等,也不過是最為虛弱的泡影,不及伸手觸碰,就崩滅。’
‘在那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之感,超越所謂的永恒、道、大千世界、所有時空、宇宙之外、混沌之外、無所不在,從古至今,再到未來,都可在立足這個領域的生靈一念間消散,眸光所致,枯竭所有,重現所有。’
‘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不講道理!’
‘祭道之上,不講道理,更不講邏輯……欠的?不用還了!’
‘債務?我怎麼沒看見?’
這就是祭道之上。
‘可祭道不行,沒有這個麵子,多少還要講點基本的邏輯……當泡沫被刺破,曾經站的有多高,摔的就有多慘!’
‘不過,三世銅棺的主人是個講究人……自己折騰出來的事情,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終結了……’
“紅毛始祖”若有所思。
‘那一定是最慘烈的戰鬥,貫穿了古今,連祂所在時代的所有大道都被毀掉了,成為了無道的紀元……祂就在那樣的時代中掙紮而起,窮儘一切的智慧,把握所有能把握的力量,從古今諸世中,從輪回路中,凝練了自己最強的戰力,戰勝了過去的自己,也葬下了最慘烈的大劫……’
‘這樣的經曆,已經沒有什麼神通可以描述、承載了……非要強行莫名,或許隻有四個字可以勉強概括——’
‘經天,緯地!’
‘最小的那口棺,盛放了骨灰罐的棺,應就是對應了這樣的一生罷。’
小棺之後再無棺,隻有骨灰罐,仿佛意味著三世銅棺主人最刻骨銘心的人生到此真正結束了。
三世銅棺葬世間,世人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最外層的大棺,代表了大夢萬古,是一切的源頭——一尊人傑崛起,橫掃天下,舉世無敵手,一葉遮天……哦不,是隻手遮天。
從源頭走過,揭開大棺,便看到了中棺,是銅棺主波瀾壯闊的一世,或許祂就曾在這一世發下過大宏願,要打造“完美世界”,在世間鑄輪回。
可惜,完美的世界終究如夢幻泡影,裡麵盛放的是一口小棺,像是暗示著再完美的世界,最終的歸宿依舊是毀滅與凋零,最悲劇,最悲慘。
曾經有一尊手欠……勇敢的仙帝,他將小棺融入了自己的劍中,自此擁有神異——麵對它,看到什麼,最後就是什麼樣的結局。
而這結局,都很淒涼,曆代劍主紛紛慘死,哪怕仙帝都無法逃脫。
即使是荒,也被映照出祂踏上上蒼、踏上全新征途的場景,在那征途中,死師長,死親子,死兄弟……最後自己都死了!
三口棺,依次順序疊加,恍惚間勾勒出最悲壯的畫卷,奏響最淒涼的悲歌,是為……三部曲!
這一刻,“紅毛始祖”心中一片明淨。
有那麼一瞬間,祂像是窺破了某種“界限”,仿佛隻要祂傾儘全力一擊,就能打破這種界限,追上魔祖的腳步,闖入到一片未知的時空中!
‘不到時候……’
“紅毛始祖”這麼告訴自己,‘還是得先把這人世間的所有魑魅魍魎清掃乾淨……’
祂眸光幽幽,看著大乘山王佛,讓這尊古老佛帝有一刹那的毛骨悚然。
“已經有前人踩過的坑,沒有必要再踩第二次。”
紅毛始祖淡淡道,“明明白白的例子在前麵,隻是總有人很自信,覺得自己與眾不同……這樣的人,不是蠢,就是壞,要麼又蠢又壞。”
祂身子微微前傾,這一刻收回了鎮壓人皇道火的手……赫然是將全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大乘山王佛的身上!
佛帝變色,無與倫比的壓力席卷,讓祂魂骨都要炸開了!
“其實,我們是可以聯合的。”佛帝歎息,“我隻是撿撿垃圾燒一燒罷了,不會乾預你們的大祭的,我們能成為一路人。”
“但我不想跟你一路。”紅毛始祖平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