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昔我往矣(13)(1 / 1)

方明戈有些迷茫。

他無意識擺弄著攝像機上的蓋子,想了半晌,還是無法理解。

他隻好問池輕舟:“池老師,你的意思是,他以前不一定和龍脈有關係?”

池輕舟唔了一聲:“方導,我記得你家曆代都出道士?”

方明戈道:“對,我們家算是從幾百年前一直傳下來的。中途可能有過斷代,但記錄都是完整的。”

他們家有規矩,所有想做道士的都隻會拜入龍虎山門下,因此就算家中記錄有缺失,龍虎山那邊也能及時補上。

池輕舟又笑了一聲:“那方導,你們家既然有幾百年的記錄,你回憶一下,你聽說過龍脈成精這種事情嗎?”

方明戈不假思索地答道:“沒有。”

彆說他家那點記錄,就是龍虎山和其他道門的記錄他也看過,壓根就沒聽說過龍脈還能成精的。

他一開始會詢問池輕舟,不也是因為不相信嗎?

方明戈仔細想了想,池輕舟看起來問了句廢話,但結合之前的答案,卻提醒了他一件事——

紅色長袍的青年曾經的身份很可能有問題。

池輕舟越是篤定紅袍青年現在就是龍脈,就越說明對方以前做過什麼特殊的事情。

方明戈斟酌半晌,試探性地詢問:“有沒有可能是受到了外界因素的影響?”

比如邢肅成為厲鬼,就是被外界的東西浸染,導致自身發生了異變。

“這幾十年來國內的情況越來越怪異,前幾天不是還有人發現,有玄術天賦的人變多了嗎?擱早幾十年前,十六歲後幾乎沒有人能覺醒天賦,現在倒好,二十歲才擁有天賦的人一抓一大把,四五十歲突然發現自己能學習玄術的人也不是沒有。”

按照現在這種情況,方明戈覺得,龍脈要是真有什麼變故,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池輕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方導,剛才質疑他身份的人是你,現在覺得他身份可能是真的人也是你。或許你可以堅定一點?”

方明戈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這不是太震驚了?”

池輕舟沒有抓著這件事不放,隻是拍了拍衣擺,轉身向大石塊下走去。

他招呼方明戈和他一起走,邊走邊說:“那你要明白,這幾十年來發生的事情,其實隻是對已有事實的一種放大。”

這就像打遊戲抽卡的時候,廠商做活動,提升了某一張卡的獲得概率一樣。

“以往隻有百分之十概率發生的事情,提升十倍就是百分之百,當然就顯得這個世界變得很不一樣。”

他的笑容裡染上一點難以言喻的怪異。

“但是原本發生概率就隻有零的事情,哪怕提升一百倍,現在發生的概率依然是零。”

他轉頭看向扛著攝像機追上來的方明戈,眸光微動。

“方導,這個區彆,你明白嗎?”

方明戈神色有些緊繃

:“龍脈生出自我意識的概率真的隻有零?”

池輕舟腳步一頓:“嗯……是我不嚴謹了。嚴禁一點地講,是在我們這個世界,龍脈自然生出自我意識的概率是零。至於其他的平行世界……我也不清楚。”

方明戈攥緊了攝像機,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下意識重複著池輕舟提到的一個詞:“平行世界?”

池輕舟重新邁開步子:“你想叫其他位麵也可以。反正,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方明戈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池老師,難道你見過其他世界?你是根據哪些證據,確定我們這個世界不存在這種可能的?”

池輕舟將目光投向遠處,唇角邊的笑容依然如故。

他沒有給出非常詳細的答案,隻是說:“肅哥的情況,相信龍虎山那邊有記載。他是因為什麼在鏡暝山建了陵墓的,想必你心裡也有數。他都沒有見過的事情,你覺得存在的概率有多少呢?”

那應該是零了。

方明戈本能地在心裡答道。

邢肅之所以會被那麼多人敬畏,一是因為他實力確實很強,二就是因為他當初算是為了鎮祭龍脈而選擇自我犧牲,沒有人敢忽視他曾經的付出。

無論是道佛還是其他玄術派係,對邢肅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如果要問世界上有誰最了解龍脈,這個人一定是邢肅。

連邢肅都說不可能,那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方明戈表情複雜,默默跟在池輕舟身後走了一段路,終於開口道:“說起來,我家裡長輩提過,最近一段時間邢先生似乎都沒有露過麵。”

池輕舟回頭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問:“你是說玄術協會發現肅哥醒來以後,沒有去外麵溜達嗎?他在幫我的忙,不出去不是很正常嗎?”

方明戈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又問:“那你覺得剛才那個紅袍的人,在成為龍脈之前應該是什麼?”

會是人類嗎?

會被人獻祭、或者自我犧牲過嗎?

池輕舟攤開手:“我不知道啊。我以前又沒有見過他,也沒有過這個品種的朋友,你問我,我也不能確定啊。”

方明戈頗為失望地哦了聲。

池輕舟還是那個笑眯眯的表情。

他的語氣格外溫和:“不過不管他最初是什麼,都不妨礙他以前做過厲鬼的可能。”

“什麼?!”

方明戈一呆,手裡的攝像機差點摔在地上。

他錯愕地瞪大了眼睛,語氣全是難以置信:“池老師,你的是說他……??”

池輕舟平靜地打斷他:“不要亂猜,我可什麼都沒說。”

方明戈更傻眼了:“但你剛才不是——”

池輕舟:“我的意思是,他和我有點相似。”他笑了笑,聲音卻冷得厲害,“你不覺得嗎?他很像我。”

那種對外的平和與歡快,以及骨子裡的冷漠和殘忍,極端的割裂,也極端的鮮明。

這種仿佛

靈魂被直接切成兩半的表現,和他何其相似?

方明戈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不明白池輕舟說這話的原因,但他發自內心地恐懼這個結論。

他感到非常不安,一手扛著攝像機,一手伸向褲兜,想要給家人、給同門打個電話,至少要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和池輕舟的結論都通知給他們。

“沒有必要。”池輕舟製止他,輕描淡寫道,“你覺得我在來靈河村之前,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嗎?”

方明戈聽得稀裡糊塗的,不解地看向池輕舟,卻見他總是帶著點天真的神情已經退去,眉眼間染上犀利和冷冽。

這種不常出現在對方身上的狀態令方明戈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覺得池輕舟哪裡變了,卻一下說不出問題出在了哪裡。

非要描述一下的話,就是池輕舟現在這一刻的樣子,有點像是四年前他陪程尚去找池輕舟時,第一次見到池輕舟的感覺。

方明戈驚疑不定道:“池老師,你這是……?”

池輕舟唇角彎得更深了,沒有答話。

方明戈咽了咽吐沫,安靜下來。

一直老老實實在池輕舟影子裡裝死的係統確實悚然一驚,差點直接從影子裡衝出來。

cpu開始顫抖。

係統懷著濃烈地恐懼,顫顫巍巍試著分析了已有的數據,凝聚成身體的光團竟嚇得有些潰散。

【宿、宿主——】它滿懷驚懼地問,【你、你該不會是已經想起了年前的事情的了吧?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沒聽你說過?】

池輕舟也沒有回答係統。

他麵上帶著柔軟的笑,朦朧的桃花眼裡不複天然的輕柔和曖昧,隻剩一片寒冰。

他渴望找回記憶有一段時間了,隻不過沒什麼成效,反而顯得他好像不是多著急。

事實上,那不是因為他覺得早一點晚一點找回記憶沒有區彆,單純是因為他弄錯了方向。

他以為自己會把記憶寄存在阿尚或者彆的朋友手裡,阿萊、阿聽也提過類似的事情,於是他隻能按照這個思路去推測。

他以為自己必須按照年前的規劃,一個朋友一個朋友找過去,卻沒想到年前的自己連現在的自己都算計。

什麼記憶藏在朋友們身上,全是誤導。

他這年來的記憶,其實完全是順著池家人使用的詛咒,不著痕跡轉移到了他媽媽的身上。

繁桃,才是真正保管著他記憶的人。

雖然連繁桃本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就是了。

昨天晚上到達靈河村,他處理了大部分由繁桃化成的桃花,吸收了不少堆砌在繁桃身上的力量,也順理成章取回了大部分記憶。

他用一晚上時間大致梳理了記憶,在發現自己坑了自己的時候,不免有些想嘲諷過去的自己。

不知道年前的自己哪裡來的信心,居然折騰出這麼一個操作。

怎麼,是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還是覺得幕後人會一直留著媽媽牽製他?

明明他和媽媽的關係也沒有好到在意對方的地步,血緣造成的詛咒也沒有強大到能壓製他的地步。

他覺得以前的自己做事實在不夠穩妥,最後還是邢霜棧點出了一種可能。

“年前的你應該不信他們任何人,你信的是自己,也就是現在的你。”

“哪怕遇到了麻煩,你也能找到辦法處理所有事情。”

相信自己哦?

很有道理,那沒事了。

現在的池輕舟也很相信自己呢:)。

所以最後池輕舟到底沒做什麼,隻是梳理完記憶就休息了。

而邢霜棧隻休息了一會兒,就重新回到影子裡,專心幫池輕舟處理還沒有完全被消化的詛咒,順便提純了不少陰氣。

不過截止到現在,邢霜棧都沒能徹底完成這個任務。

誰讓池輕舟突然吸收繁桃身上的力量,又恢複了記憶,導致自己本身的力量開始泄露了呢?

這些外泄的力量甚至還影響到了池清寧,讓池清寧想起不少以前的事情。

如果他外泄的力量得不到控製,甚至之後出現更嚴重的泄露,該如何控製、如何疏散,就全看邢霜棧的了。

這個人啊,永遠能跟上自己的思路。

不需要自己說什麼,邢霜棧就已經能夠替他想到一切可能。

池輕舟彎了彎眼睛,越過正吵吵嚷嚷處理著道具和素材的工作人員們,繼續往山下走去。

他的目的地和池清寧他們一樣,正是昨晚暫居的、位於靈河村內的劇組駐紮地。

方明戈沒想到他會繼續往山下走,懵了幾秒,連忙開口喊道:“池老師,你現在要去哪裡?咱們現在不是該叫人去糾正宋老師他們的路線了嗎?還沒到你出場的時候,你親自去應該不好吧?”

池輕舟回頭衝他露出微笑:“我覺得現在這樣也不錯。方導,要不要先過去拍一版試試?萬一這個素材能用上呢?”

方明戈一愣,皺著眉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池老師說的也有道理。那這樣,咱們先過去拍一版看看,也許大家的靈光一閃能有更好的效果。”

在工作人員迷茫又不可思議的眼神中,方明戈招了招手,大聲提醒工作人員帶上他之前安排的必需品,和他一起下山。

“啊這……”

“這算是改劇本嗎?這麼突然?”

一群人忍不住吐槽了幾句,但看方明戈心意已決,隻能拿上好不容易扛過來的設備和道具,認命地和方明戈池輕舟一起下山。

他們完全不知道方明戈讓他們拿的道具裡,大部分不是給演員用的,是用來保護他們的,還對這種跑來跑去的做法頗有微詞。

池輕舟含笑觀察了他們一會兒,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

他不疾不徐向前走著,心裡思考著一個問題。

那尊野神想方設法阻止他來靈河村,到底是害怕他進入移動陵墓,還是害怕他恢複記憶?

對方有想過他會把記憶藏在媽媽身上嗎?

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以及現在的轉移視線和嚴防死守,鎖定的目標,又是不是正在移動陵墓裡閉關的阿尚呢?

……

《萬象》劇組大部分人開始向著駐紮地移動,山坡上一下熱鬨起來。

與此同時,靈河村村口的緩坡上,一身鮮血的沈問樞拖著一灘人形走來。

他新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道袍,此刻再次被大量新鮮的血液染紅,袍角滴滴答答向下掉落黏稠的血跡。

被他拖著的人像條死狗一樣,半晌才發出一聲勉強的悶哼。

刺鼻的血腥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聚集在村口的村民們卻像沒聞到一樣,自顧自互相說著話。

沈問樞見狀,不由舔了舔唇角,愉悅地笑了起來。

“師父,我聽說你父親就是從靈河村走出來的?哎呀,看這裡人的樣子,倒讓人不是很意外會生出你這樣的後代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