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默默望著怪誕的影子,憋了半天,才沒把那句“你真的是人嗎”問出來。
他們就這麼傻了半晌,還是喻漸清第一個想起來,正經的茅山道士好像也是會養鬼的。
喻漸清努力控製著恐懼,仔細打量幾眼池輕舟的影子。
影子感受到他的注視,歡快地向他揮了揮觸須。
還、還挺活潑的。
喻漸清嘴角一抽,也衝影子揮了揮手,更加肯定自己剛才的猜想。
杜歡和伏賀餘光瞥到他的動作,下意識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全是詢問。
喻漸清撓了撓頭,不是很確定地說:“我聽說茅山有專門學馭鬼的。”
杜歡和伏賀恍然大悟,心頭的恐懼一下淡了很多。
他們扭頭打量了下池輕舟的影子,對池輕舟比了個大拇指:“厲害厲害。”
池輕舟歪頭瞧了他們一小會兒,最終沒有糾正喻漸清的說法。
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膽子是很小的,他是個善良的人,不會揭大家的傷疤。
池輕舟繼續之前的話題:“今天晚上我和你們一起走。”
杜歡三人立刻點頭,伏賀說:“好好好,那你先去上表演課,到晚上下班,我們來叫你?”
池輕舟應了下來。
牆上掛著的時鐘指向九點五十,他含笑站起身來,龐大的影子眨眼間收縮到他腳下,重新恢複成平常的模樣。
休息室裡濃鬱的陰氣很快消散無蹤,滅掉的吊燈陡然亮了起來。
他偏著頭,視線落在杜歡身上。
杜歡本能地站起來,幾步走到池輕舟身邊:“啊對,該去上課了。池哥你等一下,我看看管哥安排的是哪個表演課教室?”
池輕舟隨口回了一聲,拉開休息室的門,率先走了出去。
……
管錫華給池輕舟找的表演老師,是一位挺有名的教授。
這位教授姓範,早年是話劇團演員,和亞德幾位高層都很熟悉。
他沒親眼見過池輕舟,但之前池輕舟演的那個MV上熱搜的時候,他也仔細瞅了瞅,對池輕舟的天賦還是滿意的。
隻是他也看了管錫華拿來的劇本,對池輕舟馬上要飾演的角色很有幾分一言難儘。
翻開寫滿注釋的劇本,範教授在池輕舟對麵坐下,表情溫和。
“《萬象》的完整劇本你看過了嗎?”
池輕舟向範教授問了好,點頭道:“看了兩遍。”
範教授道:“那就好。這個劇本有一點怪誕,我先和你說說遊靈道長這個角色。”
遊靈道長可以說是《萬象》的靈魂主角,範教授在看劇本的時候,最大的感受是這個角色很割裂。
劇本裡沒有寫遊靈道長的過去,隻是通過一些小的情節片段展現他的行為模式。
比如他似乎從來不在乎彆人對他的惡意,溫和真誠得仿佛沒有遭遇過任何傷害,但當他遇到被
他認定為不善良的人時,他又會用格外吊詭的手段去“規勸”罪惡;
再比如他平時總是非常遵守人類社會的規則,為人也確實能稱得上一句熱心善良,但他身上總有一種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分裂感,就好像他的名字一樣,是個遊蕩在人間的幽靈。
他身上有一種區彆於常人的詭譎,範教授第一次看劇本的時候,甚至感覺這個角色不是人。
“但是我們都知道,國內的電影不允許有鬼怪。”
範教授放下粉筆,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很有老頑童感覺的笑容。
“所以這個角色,你必須要演出一種是人而非人的感覺。”
這才是飾演這個角色真正的難點。
與這一點相比,方導看重的道教科儀都隻能算是尋常難度了。
範教授道:“上一個飾演這個角色的,我聽說是你弟弟池清寧?”
見池輕舟點頭,他笑著搖搖頭,“估計當時方導就沒指望有人能演出遊靈道長真正的感覺。既然方導決定換你來表演這個角色,亞德還找了我來給你上課,那我希望你至少要把遊靈的感覺演出來。”
範教授知道池輕舟不是科班出身的,讓池輕舟翻開劇本,給他一段一段地講。
重點講解過幾個難以表現的片段,範教授稍微做了做示範,讓池輕舟也試著表演一下。
“好的,教授。”
池輕舟嗯了一聲,就著翻開劇本的姿勢抬起了頭。
他沒有動,也沒有像範教授那樣增加一些輕微的動作,隻是彎著唇角微笑著。
他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前方,像在看範教授,又像在看範教授身後的什麼東西。
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隻有天真和很輕很輕的好奇。
就好像剛剛從什麼地方回到人間,發現這世間多了一些東西,因此被勾出了濃濃的興趣。
在範教授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影子輕輕搖擺著,幾根觸須拍打著桌子腿,活潑又歡快。
範教授後背一下起滿了雞皮疙瘩。
他被這樣的眼神盯著,隻覺得自己和待宰的魚沒什麼區彆。
沒忍住用手搓了搓胳膊,範教授一邊覺得池輕舟天賦的確出眾,用和他完全不同的表演方式演出了該有的感覺,一邊莫名覺得有些恐怖。
不過現在是上課時間,範教授沒工夫多想,稍微疑惑了一下,就儘職儘責地繼續指導起池輕舟。
將幾個重難點段落一一指導了一遍,他深深覺得池輕舟已經掌握了這個角色的精髓。
範教授就喜歡這種有天賦又勤奮的孩子,下課以後還專門鼓勵了池輕舟幾句,才準備離開。
池輕舟眨眨眼睛,站起身送範教授出門,順道感謝了範教授的鼓勵。
範教授擺擺手:“是你自己有天賦。我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到了感覺,原本我還以為至少要給你上一周課。”
他認識《萬象》的製片人,很清楚池輕舟要不了幾天就得進組
了。
亞德這個時候才請他來講課,他嘴上不說,心裡多少是有點覺得池輕舟趕不上進組了。
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低估了池輕舟。
範教授笑著讓池輕舟不要送了,獨自去找了管錫華一趟,和管錫華說完池輕舟的情況,從地下車庫取了車,心情愉快地驅車回家。
他家在電影學院後的教職工小區,在這裡住了十幾年,保安都認得他。
穿著黑色製服的保安瞧見車裡的人是他,主動揮手,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
範教授向保安點點頭,算作回應。
等待小區電動門打開的過程中,他餘光忽然瞥見保安和另一個業主在交談。
兩人有說有笑,保安一邊比劃著什麼手勢,一邊遵循人類本能,時不時眨一下眼睛,保持眼球的清潔和濕潤。
範教授愣了兩秒,忽然從骨髓裡冒出密密麻麻的寒意。
他明白了!
他明白那時候池輕舟的表演為什麼給人一種很詭異的感覺了!
池輕舟那時候一直都沒有眨眼。
不是那種故意不去眨眼、專門用這種方式製造違和感的表演,而是仿佛失去了本能一樣,自然而然就不需要用眨眼去清潔眼球的稀鬆平常。
然而池輕舟越是表現得習以為常,這違背常理的行為就越讓範教授恐懼。
他雙手死死握緊方向盤,兩眼直愣愣望著前方,直到後麵有車按響喇叭才猛地回神。
……
管錫華從範教授那聽到他對池輕舟的評價,一時間很是驚喜,連之前因為賀總鬨出來的事情都沒那麼讓他煩心了。
見池輕舟堅持要和其他人一起下班,管錫華勸不住,乾脆決定晚上和他們一起走。
他冷笑著道:“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麼怪東西跟著你們。”
杜歡和兩名藝人互相看了一眼,明智地沒開口。
倒是池輕舟笑眯眯說了句“好啊,那到時候管哥保護我們”。
管錫華嗬嗬一笑:“到時候我就打電話報警。”
池輕舟一臉讚同:“要遵守法律法規,人的事情交給人來辦。”
杜歡和喻漸清、伏賀:“……”
管錫華:“……?你這話說的好像還有不是人的事情一樣。”
池輕舟彎唇笑著,沒有回答這句話。
管錫華也沒多想,拿出之前和易尚瀟簽訂的代言合同,和池輕舟說起拍戲中途會有短假期,到時候正好回來拍廣告。
工作上的事情管錫華算是細心,池輕舟沒有異議,很快就將之後的行程確定下來。
等完成所有工作,幾個人一起在公司吃完晚飯,差不多到晚上八點半才一起離開公司。
因為池輕舟最近人氣起來了,他的保姆車也換成了更好的大車。
杜歡開車,其他人如果坐在中後排上,空間還是挺充足,大家就不準備多開一輛車。
管錫華走出電梯,順口對杜歡說:“就是要辛苦小杜你先把他們送到家,再送我回去。”
杜歡趕緊擺手:“不麻煩不麻煩,我工作就是乾這些啊,管哥你不用這麼客氣。”
伏賀也道:“你是師弟的助理,不是我和小喻的助理,確實是麻煩你了。”
杜歡是真覺得大家太客氣了,還想說點什麼,脊梁忽然一僵。
一股黏膩的、充斥著惡意的視線從斜側麵某個位置投來,死死鎖定他的脊背,讓他瞬間毛骨悚然。
杜歡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那個方向。
什麼都沒有。
地下車庫濃稠的黑暗裡,隻有指示安全出口的燈牌亮著綠色的光,將一小片地麵照亮。
喻漸清和伏賀同時感受到了那股視線,臉色一白,像小雞仔一樣,眨眼竄到池輕舟身後,小心翼翼攥住了池輕舟的衣角。
管錫華被他們三個唬了一跳,下意識問:“怎麼了,怎麼了?”
兩人沒有吱聲,杜歡也小心翼翼向後退到了池輕舟身邊,一臉緊張地捏住了池輕舟的衣袖。
池輕舟就這麼被拽著,偏頭看向指示牌的方向,緩緩哦了一聲,眼裡寫滿了失望。
“我還以為會是什麼新品種,沒想到隻是受了點香火的孤魂野鬼。”
“你們……真是太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