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萬象回春(8)(1 / 1)

繁桃發出一聲驚懼的尖叫。

她像是見鬼了一樣頻頻後退,整個身體搖搖欲墜,全靠出色的舞蹈功底才沒有摔倒。

池輕舟站在那裡,如同一道脫離了時空的黑影,一雙眼睛透出濃鬱的血色,唇角近乎誇張地咧開一個弧度。

“原來你會跳舞啊。”

他注視著繁桃,眼神和語氣都很平靜。偏偏他的嘴角揚著,整個表情說不出的詭異。

“是當年臨夕村老法師們教給你的祭祀舞嗎?”

繁桃腳步重重一歪,驚慌失措地跌到在地。

她抬起頭,滿臉遮掩不住的畏懼,撐在地上的手臂不自覺地發著抖。

池輕舟歪了下頭:“你這個眼神好有意思。你看著我,就像在看什麼怪物。”

宛如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繁桃渾身冷得厲害,下意識蹬著腿,試圖遠離池輕舟。

池輕舟一下就快樂起來。

他的語調輕快地上揚,說著繁桃聽不懂的話:“以前的我,是知道你會祭祀舞的,對吧?這可真棒啊!”

“難怪邶深會被誤導。誰能想到呢,一個會跳祭祀舞的女人,居然什麼都不懂。”

一個熟練掌握祭祀舞蹈的女性,因為早早逃離村子,最終沒能成為一名巫。

她甚至什麼玄術手段都不會,隻有一支祭祀舞足夠唬人。

這可真是……

“好有意思呀。”

池輕舟紅色的雙瞳愈發明豔。

“你的丈夫知道你學過祭祀舞嗎?”

繁桃臉色陡變,下意識厲喝道:“池輕舟,你閉嘴!我們是你的父母,這就是你的禮貌?!”

池輕舟沒有生氣。

他用一種新奇的、充滿興味的眼神看著繁桃,沒過幾秒,繁桃就重新瑟縮起來。

池輕舟有些遺憾地道:“我還以為,你既然有勇氣偷走臨夕村供奉的鑰匙,也會有勇氣打破臨夕村的傳統。”

繁桃臉色發白,隱約想起以前聽到的一些東西,心頭恐懼更加強烈。

她狠狠喘了兩口,勉強壓下狂亂的心跳,嘴硬道:“傳統?村裡有什麼傳統,我怎麼不知道?”

池輕舟笑容未變。

“按照臨夕村的傳統,你不應該喊我的名字,應該尊稱我一聲大衍或者宿衍。”

繁桃驚得差點直接暈過去。

“你、你果然不能算完全的活人了!”

大衍這個詞出自《周易·係辭上》,應讀作“太衍”。

丹林族、蒲洛族的玄術體係與當年的中原地帶有很大不同,但因為最初沒有自己的語言,在與外界交流時,便由當年的老司們做主,選定了這個詞來稱呼一些與眾不同的存在。

在繁桃極其模糊的印象中,隻有那些非人非鬼、與臨夕村所謂的“老祖”差不多的玄術天才,才有資格被冠以大衍或宿衍的稱呼。

而凡是成為大衍的人,在承擔繁

重的祭祀責任之時,也將獲得極高的地位。

即使是他們的親生父母、同胞兄弟姐妹,也不能再稱呼他們的名字,更遑論對他們呼來喝去。

繁桃小時候就聽奶奶說過,凡是不敬大衍的人,都會受到報應。

那時候她對這種言論嗤之以鼻。

臨夕村有完整的民俗,整個村子在信仰方麵有很完善的規定,法師地位確實很超然。

繁桃沒見過那些不尊敬法師的人真的遭報應,倒是見過很多次他們被村長責罵或者懲罰的場景。

那時候的她還不完全相信玄術的存在,比起什麼不尊敬法師會遭報應,她更相信這是村長和法師們控製族人的手段。

雖然她沒覺得這種製度有多畸形,畢竟這種製度的誕生本來就是為了保護一部人的利益,但當這個製度不能給她帶來好處的時候,她就發自內心地認為臨夕村太過扭曲和壓抑了。

繁桃心裡清楚,假如當年她成功通過篩選,成為法師的一員,她對村裡的規定絕不會有太大意見。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

她很努力地練舞,最後還是沒有被選上。

她無法接受那種無時不在的壓抑,隻有逃離臨夕村一條路可走。

後來她終於知道玄術是真的存在了。

她畏懼過,怨恨過,最後一切情緒都隨著那一場大火化為灰燼。

她自由了。

但現在她才發現,她想多了。

報應,或許是真的存在。

繁桃顫抖著,緩緩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模糊的黑影,胃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冰,翻江倒海的疼。

她想尖叫,卻連嘴都張不開。

她的兒子不完全是人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是最近遇到了什麼,還是被找回來那年發生了她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又或者……

乾脆從更早的時候,她的小兒子就已經跨越了陰陽?

繁桃不敢深想。

她恨不得馬上暈過去。

可這是在她的夢裡,她想暈過去都做不到。

池輕舟向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繁桃。

“其實我有點兒好奇。你拿到臨夕村陵墓的鑰匙後,是真的沒有想過要去裡麵看一圈,還是……你在拿走鑰匙之後,就發現它失效了?”

“你、你……”

所有的過往都被看透,繁桃隻覺得恐怖異常,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池輕舟:“看你這個反應……你其實知道臨夕村那座陵墓的真實作用吧。”

冷汗打濕了繁桃的後背,她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哆嗦著低下頭,不敢去看小兒子的眼睛。

池輕舟血色的雙瞳終於染上了笑意。

他輕聲說:“所以我十歲那年,那個法師能找到我,告訴我祭祀鏡暝山鬼王的方法,的確是從你這裡得到的消息。”

“畢竟隻有你才知

道臨夕村是個守墓村,其中一小部分人血脈有些特殊,是專門為鏡暝山鬼王培養的貢品——”

“彆說了!”

繁桃肝膽俱裂,淒厲地尖叫起來。

“我沒有錯!我隻是想要自由而已!”

池輕舟無視她的叫嚷,用輕快的語調不疾不徐揭開了繁桃最不想麵對的真相。

“你在害怕,對吧,媽媽?”

“在老家被大火燒毀後,你也不是沒擔心過。”

“你害怕那些死在火中的人化成厲鬼來找你複仇,你害怕臨夕村下那座會移動的大墓永遠追著你不放。”

“你害怕有人發現,所有用來幫鏡暝山鬼王維持理智的祭品因你提前死亡,害怕他們對你發難。”

“你想儘辦法忘掉了以前的一切,好像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你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

“你隻會告訴彆人,那是一場意外,多虧了你早早離開村子,祭品才沒有全部死亡。”

“你和哥哥確實不符合祭品的條件,但你還有流落在外的小兒子。”

“你堅信自己的小兒子一定能完成他的使命。”

“你就是這樣糊弄他們的,對嗎?”

池輕舟覺得很有意思,不禁笑出了聲。

“你隻是想用我打發他們,但沒想到,我真的符合祭品的標準。”

這才是他10歲那年,以自己為祭品成功完成祭祀的原因。

當年的他很是弱小,邢霜棧散去一半鬼氣,固然是能接收到他祈願的前提,但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僅憑一個過路天師三言兩語的教導就能成功完成祭祀,要說全是運氣所致,整個玄術界都不會相信。

更何況他的命格還是“天道所鐘、氣運所棄”,要說他運氣好,那純屬笑話。

池輕舟腳下的影子迅速膨脹,細長的觸須搭在他身上,將他托起來。

“媽媽,我得謝謝你。”

“要不是你和那個彆有用心的天師,我根本沒有機會遇到肅哥。”

雖然繁桃和那個天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和邢霜棧的相遇,確實多虧了他們。

影子漸漸將池輕舟包裹起來。

離開這一片夢境之前,他語氣輕柔地說道:“作為回報,我給媽媽準備了一份小禮物。希望從今以後,媽媽你都能有個好夢。”

黑色的霧氣吞噬了池輕舟的身影,隻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或許那座移動的陵墓,能滿足這個期望?”

……

“啊!!”

繁桃尖叫一聲,從夢中驚醒。

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驚魂未定地抓緊胸口的衣服,神經兮兮地四下張望。

簡陋的酒店套間一如昨天,雪白的被單隱約散發著洗衣液味道,擺放在座椅上的抱枕有些陳舊,在清晨的陽光下,還能看到幾處輕微脫絲的地方。

一切都是那麼的平凡,那麼的日常。

繁桃定定看了會放在茶幾上的水壺,緩緩從胸腔裡擠出一口濁氣。

“是夢啊。”她自言自語道,“沒關係,夢都是假的。”

“也不知道蕭遠那邊是什麼情況,他可千萬彆讓那個小崽子發現我在哪兒。”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等情緒徹底穩定下來,這才下床洗漱。

繁桃一向注重外表,即使是在這個時候,她也沒忘記化妝打扮。

收拾好自己,她坐上了班車,前往靈河村。

繁桃對靈河村是有一些印象的。

以前頻繁做噩夢的時候,她就找人調查過夢中出現的地點,靈河村就包括在調查範圍中。

她不能確定這個村子是不是她的老家,但她很清楚,這裡絕不是她夢中那個地方。

曾經她為這個結果煩躁不已,而現在想起當初的調查結果,她卻感受到了濃濃的安心。

不是夢裡的地點才好。

如果是夢裡的地方,誰知道她會遇到什麼事情!

繁桃閉了閉眼睛,壓下心頭狠意,班車一停,她就飛快走下車,急匆匆向村裡走去。

穿過村口的牌匾,繁桃正要尋找村裡祠堂在什麼地方,一轉眼,卻突然發現村子南邊好像正在改什麼新建築。

繁桃心頭重重一跳,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了上來。

她本能地往南邊走了幾步,仰起頭細細打量。

那看起來像是這幾個月才圍起來的新工地,裡麵的腳手架格外高大,但整個建築的寬度似乎不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在建的應該不是什麼樓房。

繁桃臉色有些糟糕。

她隱隱覺得,事態正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她攥緊手指,又往前走了幾步。

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了這座高大“建築”的底部——

露在腳手架外麵的部分,是一看就很堅固的岩石。

這些岩石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運來,整體光滑細膩,外表呈現出一種很奇特的淡青色。

石塊表麵雕刻著飛禽走獸、周天星鬥,線條古樸,一眼看去,和真正的老物件差彆不大。

繁桃如同見鬼一般瞪圓眼睛。

她的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起顫,眼前這座石門,真的和她噩夢裡那座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