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師給池輕舟整理好袖口,將裝手表的盒子拿好,和池輕舟一起離開化妝間。
出門時,她狀似隨意地問:“池老師,你經紀人沒跟來嗎?”
池輕舟道:“他去找李秘書了。”
李秘書就是珠璣老總的那位秘書。
造型師一驚,心中更加肯定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等會兒她還是親自將手表交給管錫華吧,順便還能提醒一下對方。
池輕舟一臉敬佩:“你好敬業。”
造型師哈哈笑了兩聲,緊繃的神經放鬆不少。
負責拍攝廣告的孫導演蹲在場地邊,嘴裡塞了根棒棒糖,有一下沒一下嚼著。
他煙癮犯了,在公司裡又不好抽煙,隻能這麼壓一下。
瞧見從化妝間裡走出來的池輕舟,他站起身來,上下打量兩眼,有點發愁。
該咋說呢?
池輕舟這身造型確實不錯,人是帥的,但是這個氣質吧……
未免過於天真無害了。
孫導咂了下嘴,愁得嚼棒棒糖的動作都變慢了。
三天前老總帶池輕舟和他見麵時,他就覺得池輕舟這個氣質不大適合霜刃係列。
不過他之前聽朋友說池輕舟演技挺好,當時也就沒反對。
後來他找了池輕舟的直播回放和MV來看,發現池輕舟演技確實不錯,動起手來氣場更是格外強大。
那種感覺,就好像萬事都在他掌控之中,無論發生什麼,隻要看到他就會無比安心。
但這樣的氣質趨於沉穩,和霜刃係列依然不是很搭。
“池老師啊……”他含混不清地說,“你現在這個氣質有點太乖了,我想要的是那種……”
他想了想,有點形容不出來,一揮手,叫造型師拿來霜刃係列的表先給池輕舟戴上。
“這個係列的設計理念池老師你有了解過嗎?”
“我看過資料。”
池輕舟點點頭,他在工作方麵還是很敬業的,該了解的東西都看過了。
珠璣這個新係列的表之所以取名霜刃,就是取了霜刃的本意。
該係列裡,所有手表整體造型簡潔利落、線條流暢銳利,落落大方又不失靈動韻律。
設計師希望能用這種設計來展現那種年少成名、意氣風發的感覺,珠璣自然也希望廣告能往這個方向拍。
孫導聞言,對池輕舟的態度還是滿意的:“先戴上表,找一下感覺。”
池輕舟接過一塊星曜黑的手表,自己戴上,整理好袖口。
“不不不,等等!彆扣袖扣!”孫導立刻將棒棒糖吐出來,指揮造型師幫池輕舟挽袖口,“袖子挽得自然一點,把他手腕和半截小臂都露出來,突出一個漫不經心,懂嗎?”
造型師照做,迅速弄出了孫導想要的感覺。
孫導滿意,重新將棒棒糖叼回嘴裡:“很好。”
他一抬眼,又看了池輕舟乖巧的表情,頓時牙齦一酸。
“哎呀,池老師,感覺不對。我想要的是那種感覺、那種感覺你懂嗎?”
他右手猛地一揮,指向天花板,表情激動,口沫橫飛。“等一會你要拍的是合上電腦,從桌上拿起車鑰匙,大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這段。”
“你不能這麼乖。你得想象自己是個少年俠客,剛痛飲過一壇美酒。你趁著醉意將酒壇扔在酒肆的桌子上,拿起你的長劍,大步走出酒肆。”
“你不能乖!你得是那種,一笑出門去,千裡落花風的狂!”
從小理解就總丟分的孫導渾然不覺自己用錯了詩句,手舞足蹈,滔滔不絕講了半天戲才停下。
他嗦著棒棒糖問池輕舟:“我講的可能不是很清楚,池老師,是不是有點不好理解?”
池輕舟眨了下眼,笑起來:“我聽懂了。”
邢霜棧在他影子裡悶笑一聲,問:“他到底想說什麼?”
池輕舟:“就是拍這個廣告的時候,要中二,要天上地下我第一。”
邢霜棧哈哈大笑。
池輕舟踩了影子一腳,裝作什麼都沒做過一樣看著導演。
孫導又有點牙疼了。
聽懂了,你咋還是這麼乖的表情?
他用力嚼了兩口棒棒糖,硬著頭皮叫各部門準備,打算先走一遍戲試試看。
他在心裡訂了個標準。
十條。如果十條過後池輕舟還找不到感覺,就算上頭有意見,他也一定會要求換人!
他揮揮手,讓造型師暫時到一邊休息,見池輕舟走到辦公桌邊上坐好,就拿起小喇叭,大喊一聲:“A!”
無數目光聚焦到池輕舟身上,池輕舟直接進入狀態。
他就像真的在工作一樣,打開辦公軟件,認真寫了兩行彆人看不懂朋友品種名錄,給後麵添了個“+1”的注釋,本能地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
隨後他將這些文字全選,刪除,漫不經心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往上整理了下衣袖,自然而然強調了下左腕上的手表,才拿起車鑰匙,隨手推開座椅,大步向門口走去。
右手拿著車鑰匙,左手搭在門把手上那一刻,他想起什麼似的,一挑眉,唇角揚起,笑得愉快而恣意。
這個笑容衝淡了他桃花眼的朦朧感,整個麵孔瞬間變得生動,一種疏闊恣意迎麵撲來。
他拉開那扇假門,大步跨出。
孫導咀嚼棒棒糖的動作緩緩停住,臉上露出一種可以被稱為呆滯的表情。
大概過了十幾秒,他眼中陡然冒出狼似的光亮,嗷的一聲叫著跳起來,棒棒糖掉地上了都沒在意。
“cut!好,很好!”
他操作攝像機回頭看了一遍剛才拍的東西,簡直是喜不自勝。
這就是他想要的感覺!
池輕舟走位很精準,沒有故意做花哨的炫技動作,就達成了他想要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池輕舟全程都沒忘記凸顯手表的存在,明明表演得很到位,卻沒有搶手表的風頭。
這才是一個展示者該做的事情。
孫導滿意死了。
他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是怎麼發愁的,高聲讓幾個機位注意。
“咱們再保一條,三號五號機位注意特寫!”
這一遍拍完之後,孫導又讓池輕舟補拍了兩個特寫,就過了。
下一幕在大樓外,拍的是疾馳的跑車停下,池輕舟從跑車裡走出,脫下外套,向著豪華大樓走去的場景。
孫導又是一通少俠縱馬而來,提劍拾級而上的講解,最後配了句“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做結尾。
池輕舟點點頭,就是要中二,要我哪怕吃個飯也得天下第一。
這一幕也極順利地拍完了。
孫導看著最後的素材,拍著自己的肚子滿意地笑了一會兒,往嘴邊一摸,才發現自己那根棒棒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他又咂了下嘴,倒是沒怎麼在意了。
這麼好的素材,不趕緊抓個剪輯師過來乾活,難道還要等明天嗎?
心癢難耐的孫導樂得見牙不見眼,狠狠誇了池輕舟一頓,向管錫華和池輕舟都要了聯係方式,就風風火火叫上自己常用的剪輯師離開了。
至於煙癮?
忙著剪廣告呢,煙癮什麼煙癮!
……
孫導走後,造型師親手將裝有手表的盒子交給管錫華,避著池輕舟和管錫華說明了情況。
管錫華眼神一沉,麵上卻立刻露出笑容,向造型師道謝。
造型師趕緊擺擺手:“這件事我沒有和池老師點明。我看他好像很在意這件禮物,但以後最好還是不要繼續戴著。”
管錫華忙道:“我們有分寸。不管怎麼說,這次都承蒙你照顧了。不知道能不能留個聯係方式?改天也好請你吃飯。”
造型師自然不會拒絕,兩人交換完聯係方式,管錫華就回去找池輕舟。
遠遠的,他一眼就看到李秘書正站在池輕舟麵前,不知道和池輕舟說著什麼。
此時池輕舟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表情看起來很開心。
他接過李秘書遞來的一個禮盒,禮貌地和李秘書道彆。
李秘書轉身時瞧見管錫華,微笑著點點頭,離開了。
管錫華急忙走過去:“李秘書給你的是什麼?”
池輕舟打開盒子,裡麵是珠璣霜刃係列包括限量款在內的7塊手表。
他問:“我記得代言一個牌子之後,就不能再使用同類競品了?”
管錫華點頭,有點發懵。
他剛剛正思考著該找個什麼機會讓池輕舟換表,珠璣就把理由送上門來了。
關鍵是,池輕舟還很順利地接受了。管錫華有些高興,又有些慶幸。
造型師應該還沒來得及和上麵彙報,珠璣的老總卻好像已經掌握了情況,特意給他家藝人送了這麼多塊表來,讓他有些震驚於對方的關注程度。
也幸虧是池輕舟及時把手表的事情說明白了,不然還不知道會鬨出什麼風波。
他暗暗吸了口氣,看向池輕舟:“你準備換珠璣的表戴?”
池輕舟歪了歪頭:“這不是應該的嗎?”
好像屬於明星的職業素養?
管錫華:“啊,對。那你準備戴哪一塊?”
池輕舟低頭看了看,將那塊星曜黑的挑出來:“就這個吧。”
和他影子的顏色比較像。
邢霜棧又在他影子裡笑了一聲。
池輕舟當沒聽見,拿起手表戴上。
管錫華心頭一鬆,笑著點頭,裝作不怎麼在意地問:“那池清寧送你這塊表呢?我聽說這是生日禮物,要不然找個地方收起來吧,免得丟了。”
池輕舟笑了笑,桃花眼驟然泛起一種幽深的冰冷,被他彎起眼睛的動作掩蓋。
“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要去拍攝《沿途風景》第二期了,表放在家裡好像也不安全。要不然,管哥你幫我保管一下吧?”
管錫華一喜,滿口答應。
他帶著池輕舟往珠璣公司大樓外走,心裡尋思著,池清寧居然這麼早就坑過他家藝人一回。
這事兒,絕不能就這麼輕易算了!
……
按照珠璣的要求,池輕舟接下來幾天裡,又為不同款式的手表拍攝了宣傳硬照。
化妝師和造型師還是拍廣告時合作過的那兩位,攝影師則是珠璣從宋氏總部借來的一位禦用攝影師。
這位攝影師似乎早就在關注池輕舟,給池輕舟拍照片時特彆熱情,全程靈感爆棚。
原本珠璣計劃拍攝三套宣傳照就夠了,結果這位硬是加到了五套不算,還叫囂子公司就是小氣,硬是給池輕舟、管錫華推了一大堆他圈內朋友的聯係方式,恨不得讓池輕舟馬上把幾家時尚雜誌全上一遍。
“你們根本就不懂這種跨越了生死的美!”
攝影師捧著相機,一邊噴珠璣過來詢問情況的高層,一邊陶醉地欣賞著他拍攝的作品。
“什麼少年成名、意氣風發,這種要求根本就不能展現池輕舟十分之一的魅力!”
“他應當是月色裡持刀而來的死神,是森林裡持鞭而立的春神,是生與死的流轉不息!”
“你們就不該讓他代言霜刃,應該讓他代言縱橫!!”
珠璣幾位高層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一陣無語。
這評價也太玄乎了,藝術家真是難以理解。
說實話,要不是這位攝影師是宋家一個旁支,一向和董事長關係好,就他這個囂張樣兒,怕是早挨打了。
池輕舟倒是多看了他兩眼,有些意外地和邢霜棧說:“他這麼高的靈感,做的還是攝影行業,居然到今天還沒瘋?”
邢霜棧思索著說:“他和許昕昕有些相似,應該是運氣比較好的那類人。”
池輕舟哦了聲,不再關注他。
給造型師簽過名,他就跟著管錫華離開了。
造型師捧著簽名欣賞了一下池輕舟的字。
真好看啊,不是那種經過特彆設計的藝術體,但就是給人一種很瀟灑的感覺。
池老師可能有書法功底?
她開心地拍了個照片,發到自己的小群裡給幾個小姐妹看。
姑娘們羨慕極了,群裡的消息叮叮叮響個不停。
【感覺池輕舟脾氣真的好好啊。】
【噫,有點相信你上回說的那件事了。】
【我已經信了。真和善和假和善還是有區彆的,池清寧平時看起來脾氣好,不摻和事,但和池輕舟一比差距就出來了。】
幾人討論了幾句,造型師看到以後,忙叮囑她們:【這事兒你們可彆往外說啊!我就告訴了你們幾個,千萬彆告訴彆人。】
大家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你還不信我們嗎?】
眾所周知,凡是一件事情以“我隻和你說,你千萬不要告訴彆人”為開頭或結尾,那這件事大概率會被傳播成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並且還有可能衍生出十個八個版本。
經過小群成員日夜無休的不懈努力,這件事在短短四天內就傳播開,還演變出五個版本。
雖然兩位當事人名字都被打了厚碼,但總有人能通過蛛絲馬跡推測出真相。
最終,這事僅僅是沒有傳到粉絲圈子裡。
凡是工作涉及時尚圈、稍微有點人脈的藝人,多多少少都聽到了風聲。
區彆隻在於他們打聽到的是哪個版本、有沒有猜出當事人是誰罷了。
意識到這一點,好不容易請人打聽到細節的薛今是臉色一黑,一把將手中鋼筆砸在桌子上。
他惱火地低吼:“這個池輕舟沒完了是吧?!清寧好脾氣不和他計較,他倒造起謠來了!”
鋼筆筆尖撞在桌麵上,瞬間歪掉。
墨水飛濺而出,薛今是本人、他經紀人和助理全遭了殃。
無數藍黑色水珠落在他們臉上、眼鏡上、衣服上,把外套染得一片混亂。
經紀人下意識跳起來,衝著薛今是怒吼:“你又發什麼瘋!!”
薛今是臉色黑沉沉的,梗著脖子,沒有說話。
經紀人氣得手都在抖。
兩人就像兩隻鬥雞似的互相瞪了好久,直到助理小聲讓他們把衣服換下來,她好拿去洗,兩人才撇開眼睛,嗤了一聲,換下外套。
助理不想夾在兩個吵架的人中間,拿著外套快速溜了。
經紀人數落了薛今是兩句,見薛今是完全沒有認識到錯誤,也懶得再說他,轉身就往休息室外走。
他手按上門把的一瞬間,薛今是忽然叫住他,道了聲歉。
“我剛才不該那麼衝動的。”
經紀人一愣,震驚地回過頭,如臨大敵。
“你沒事吧?剛才該不會撞到頭了吧?”
他那眼神,就像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一樣。
薛今是表情一僵,臉色更黑了。
他嘴唇動了動,拚命告訴自己還要求經紀人辦事,硬把火氣壓下去。
又道了一次歉,他在經紀人疑惑的眼神裡硬邦邦地說:“我要去下一期《沿途風景》。這個節目組是不是還沒——”
“啊??什麼玩意兒?”
他經紀人懵了幾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後,立刻打斷他。
“薛今是,你是真瘋了吧?你去《沿途風景》乾什麼?你有要宣傳的東西嗎,你就往綜藝上跑?!”
“下張專輯你是不打算發了還是怎麼著,歌你寫完了嗎?歌詞你填了嗎?你有腦子嗎你!!”
薛今是動作一頓,沉默片刻,抬起頭來,眼神異常堅定。
“我一定要去。錢哥,你幫我想想辦法。”
他不能就這麼看著池輕舟繼續抹黑清寧,他一定要想辦法拆穿池輕舟的真麵目。
暗暗磨了下牙,他在經紀人惱怒的眼神中握緊拳頭,忍氣吞聲道:“錢哥,隻要我能上《沿途風景》下一期,從明天起,我就去上表演課!等回來以後,禮儀課我也會去。”
經紀人緩緩收斂表情,上下打量薛今是幾眼,見他態度極為認真,稍稍眯了下眼。
“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要是還不幫你就太不近人情了。希望你能履行你的承諾。”
薛今是鬆了口氣,忙道:“錢哥,你放心,我明天就去上表演課。”
……
就在薛今是和經紀人對峙的同一時間,池輕舟在家裡接到了一個讓他有些意外的電話。
“舟舟,你最近傷勢好些了嗎?”
電話那端的人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喉嚨被煙熏過。
池輕舟咦了聲:“是阿聽啊。你最近不是有好幾場趕屍的工作要忙嗎,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
被喚作阿聽的年輕男人笑了聲,回答說:“因為我遇到了一些問題,彆人肯定解決不了,隻能找你幫忙。”
池輕舟被勾起了好奇心:“什麼問題這麼麻煩?”
“我弄丟了一具屍體。”
阿聽語氣有些古怪,聲音愈發嘶啞。
“一具普通人的、遭遇意外橫死的屍體。”
“我給他做過法事、上過符籙,但在趕屍時他突然不見了。”
“我找了他很久,所有方法都用過了,到現在仍然什麼都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