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問樞傻眼了。
他著急道“師叔,等一下,我師父說———”
老法師嫌他煩,揮開他的手,安排其他人布置祭壇。
玄術協會祭祀邢霜棧一千兩百餘年,對祭祀流程熟的不能更熟。
他們準備得萬分齊全,就連漢白玉的小型祭壇都帶了一個,布置速度自然快得驚人。
沈問樞跌坐在地上,白著一張臉,無力地望著師兄弟們忙碌,胸口悶得發慌。
不是這樣的。不能這麼做。
他有很多話要說,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異管局的成員們看了他一眼,稍微有些同情,但也沒做什麼。
按照約定,他們不能隨意插手玄術協會的事情。
無論有多看不慣這些不肯睜眼看世界的老古板,他們最多就隻能罵上幾句,不能阻止他們的祭祀。
沈問樞倒是玄術協會難得的清醒人,可惜性格有點懦弱,明知祭祀的時機不對,卻沒有足夠的魄力去阻攔。
幾名實力強悍的異管局成員稍微商量了下,為免祭祀造成反效果,乾脆分批進行警戒。
老法師輕蔑地瞥了散開的幾人一眼,打心眼裡覺得他們就是多餘擔心。他們祭祀邢肅這麼多年,可從未失敗過。
他撫平道袍上的皺褶,從紋著燭龍的青銅盒子裡取出三支線香,用特殊符氯點燃,踏著禹步走上祭壇,將香插進香爐裡。
青煙嫋嫋,筆直升起。
整個供奉階段如老法師所想一般順利完成。他往後退了退,叫祈願人上前祝禱。
祈願人有些緊張,捏緊線香,一步步小心地走上祭壇。
他八字特殊,從小被玄術協會收養,一直以來學的都是祭祀所需的各種知識。
他知道協會養他這麼多年,為的就是現在這一刻,心中既有對未知的恐懼,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期待。
他深呼吸幾次,壓下浮躁的情緒,哆哆嗦嗦念完爛熟於心的祝禱詞,緩緩躬身下拜。
狂風倏忽而起,吹得樹葉嘩嘩作響,線香的白煙卻依然筆直地往天空飄去。
祭壇周圍的溫度劇烈下降,短短半分鐘內,石頭上、草葉上、泥土上就凝結出一層早夏不該出現的白霜。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祭壇上空傳來。“這時候祭祀長不長眼”“滾”
話音一落,祭壇應聲碎裂。
祈願人首當其衝,當場被邢霜棧狂暴的鬼氣震暈過去。
亂濺的石塊砸在周遭玄術協會的法師們身上,痛疼讓不少人下意識喊叫起來。
老法師站在祭壇上,倒黴地被直接掀翻,骨碌碌從台階上滾下來。哢嚓一聲脆響,他一條腿被炸裂而出的石塊砸中,瞬間歪到另一個方向。劇痛衝上腦海,老法師哀嚎一聲,臉色發白,滿頭是汗,差點沒一頭栽在地上。
沈問樞大驚失色,也顧不上害怕和生氣,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幫師叔搬開石塊,將他扶到一邊治傷。
異管局成員精神緊繃,舉起武器防備了許久,然而再沒有發生什麼。
他們麵麵相覷。
就算腦子真的不太好使,遇到這麼明顯的情況,也該知道邢肅為什麼發怒了。再一看玄術協會的人,果不其然,各個身上掛彩,表情尷尬。
嗤笑著搖搖頭,他們收起武器,繼續尋找進入玉化山脈的辦法。
老法師忍著斷腿的疼痛,恨恨咬著後槽牙。
以前他們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這個池輕舟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邢肅那樣的滅世級厲鬼也能被一個人類迷惑?
“嘀”——”
檢測儀器刺耳的警報聲打斷老法師的思路。
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心頭一凜,連忙湊過去。
隻見屏幕上,玉化山脈中靈氣鬼氣數值暴漲,竟生生壓了陰氣和怨氣一頭。
所有人茫然失聲,好半晌,沈問樞頭一個回過神來,腦中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他慌忙將手機掏出來,不出所料,《沿途風景》所有直播間再次開啟了。
他點進池輕舟的個人直播間,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啊……池、池先生帶著邢鬼王進山了”
……
宋煜知拄著一根粗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在前麵帶路。
他臉上帶著幾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魔幻神色,悄悄用眼角餘光瞥了下身後。
池輕舟走在他斜後側,步履平穩,時不時東張西望一下,似乎在尋找什麼。
宋煜知不由好奇,難道剛才那位大巫和池老師傳達了什麼特殊的消息?
就在進山前,他被池輕舟帶去見了那位瘋掉的諾琪大巫一麵。
當時他以為大巫可能會交代他一些事情,還擔心他聽不懂蒲洛語會不會誤事,結果大巫壓根沒理他。
大巫甚至全程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池輕舟和她對視了最多三分鐘,就突然欠了欠身,低聲說∶“謝謝,我會小心的。”
宋煜知到現在都不知道兩人交流了什麼。
他迷茫地和池輕舟走進玉化山脈,手裡立刻被池輕舟塞了根清理乾淨的樹枝。
瞧著池輕舟兩手空空的樣子,他很是窘迫地說“池老師,我的膝蓋真沒事,一點都不影響活動
池輕舟飛快點了兩下頭,含糊道∶“拿著吧,這樣快點兒。”
什麼快點
宋煜知懵了下,也不敢詳細問,隻好抓緊樹枝,快步往山上走去。
很神奇的,拿上樹枝以後,他突然有了種微妙的直覺。明明他沒有來過玉化山脈,卻好像對這裡很熟一樣。
他本能地知道往哪裡走比較安全,甚至朦朧感覺到往某些方向走,能更快到達他該去的地方。
直到這一刻,宋煜知才徹底相信他真的是阿萊的有緣人。
他忍不住有些動容,連爬山都更有力氣了。
池輕舟瞧見他這個樣子,不禁小聲和邢霜棧交流起來。
"他的感應力好強,看來距離阿萊修成鬼神身,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有緣人能大幅提升蒲洛族大巫的修煉進度,大巫實力越低,和有緣人的感應就越強。
邢霜棧倒也不在意他的契約人老關注彆的朋友,反而含笑應道“等這次事情結束,他應該就快了。
"
池輕舟也這麼覺得,多少有點兒小快樂。
他哼了一段蒲洛族的小調,係統小心翼翼從他影子裡露出一小塊光團,怯怯叫了他一聲。
【那個,宿主。】它用宋煜知無法聽到的聲音提醒池輕舟,【我剛才看後台,發現你觸發了一個特殊任務。你要接嗎】
它瘋狂暗示【就是那種特殊的,特彆的,你想要的那種】
池輕舟腳步一頓“是和霜棧有關的那種”
係統16594號【嗯嗯嗯,就是那種,特殊的。】
池輕舟“任務具體情況是”
係統∶【這個任務是宿主你剛才走進樹林時觸發的,內容和我以前見過的不太一樣,隻有"打臉取風”,沒有其他說明。】
係統不太清楚這個取風是誰,但池輕舟知道。
取風,諾琪大巫的丈夫,朱延通的師父,改頭換麵前曾被異管局通緝,是一名十分精通蒲洛族文化的馭鬼師。
他竟然和邢霜棧有些聯係?
池輕舟很是困惑地歪了歪頭。
邢霜棧淡淡道“我從未見過他。大概他與那幾個背叛過我的下屬有關。”
池輕舟“接,現在就接。我記得你任務有優先度區彆你把這個任務優先級調到最高。”係統【呃,可是優先度是需要進行評估……】池輕舟定定看著它“嗯不能調”
係統一抖,大聲道∶【能能能能!宿主你稍等,我馬上就辦好!】
池輕舟終於滿意了。
宋煜知在前麵走了半天,發現池輕舟沒跟上來,趕緊回頭詢問∶“池老師,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池輕舟收回注意力,重新邁開步子,笑著說∶“沒事,我隻是看一下。”他跨過一根橫在林間的腐朽枯木,忽然間,整個山林中狂風大作。
落葉被風從地上吹起,在高大的喬木間胡亂飛舞,撲在人臉上,打得皮膚生疼。
宋煜知幾乎睜不開眼睛,急忙伸手擋住臉,聲音發顫。“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池輕舟抬起頭,很是驚訝地咦了一聲。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竟然已經成功進入了蒲洛族的族地。
在宋煜知的帶領下,他的拜訪得到了默許,族地所有陣法都未被觸發。然而玉化山脈中的陰氣和怨氣卻向同一個方向湧去,就好像在保護著什麼。
池輕舟收回目光,輕輕眯了下眼。
取風能成功進入族地修煉,靠的居然是怨氣
用怨氣偽造大巫橫死、怨怒纏身的假象,再結合大巫本人的血液,蒙蔽蒲洛族族族地陣法,從某種角度講,還真是天才的做法。
池輕舟自言自語道“他還挺有腦子的,可惜這點智慧沒有用在正道上。”
風太大,宋煜知沒聽清他的話“什麼”
池輕舟提高音量∶“這裡不太安全。宋老師,你再往山頂走一段路,然後找棵大點的樹,站在樹下等我。”
“什麼情況”宋煜知一驚,“池老師你要去哪兒我和你一起”
池輕舟腳下未停,已然走出十幾米。他背對著宋煜知擺了擺手,沒有回答。
宋煜知臉色都白了“池老師池老師你彆走啊,等等我帶上我彆留下我一個”
他一邊喊,一邊著急地向池輕舟跑去。可他怎麼都追不上池輕舟。
明明池輕舟看起來走得不快,但他就是追不上。
隱隱意識到不好的宋煜知不敢再亂跑,倉惶地吞了吞口水,滿眼都是無助。
……
池輕舟順著陰氣和怨氣彙聚的方向一路前行。
邢霜棧從他影子裡走出,一手搭在他肩上,呈現出一個保護的姿態。即使很清楚他不需要被保護,邢霜棧還是習慣性地這麼做了。
兩人走了十來分鐘,一棵巨大的龍腦香映入眼瞼。
這棵龍腦香樹至少有60米高,主杆十分粗壯,枝繁葉茂。在樹的正下方,一個用山石建造而成的圓形祭壇完全被樹蔭籠罩。
整個祭壇呈現出一種偏向藍綠的色澤,自下而上砌出九層階梯,雕刻著大量日月星辰、山川鳥獸紋飾。
東西南北四個正位分彆鑿開一條溝渠,潺潺溪水仿佛違反了重力一般,自祭壇外彙聚向中心的凹槽,從中漾出氤氳的薄霧。
池輕舟停下腳步,仰起頭,神色怔怔的。“肅哥,這個祭壇,和你用的那個好像。”
邢霜棧沒有回答,手指撫著他的後頸,充滿安慰的味道。
池輕舟感受著祭壇中心與邢霜棧極其相似的鬼氣,臉上笑容一點點消失。
他從影子裡取出之前用過的長木棍,輕聲問∶“這個人,和竊取你鬼氣的那些人是一夥的,對嗎”
……
《沿途風景》節目組的嘉賓和工作人員們圍坐在農家樂小院裡,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導演靠在直播車邊上,用手扇著風,和宣傳商量該怎麼寫停播通告。
“不然就說準備不足,直播設備在特殊環節裡損壞了”“觀眾會信嗎”
"那不然怎麼說現在這個情況,彆說今天了,明天都不一定能恢複直播。"
導演一想也是,就點頭讓她先寫一份看看。他又轉頭問老搭檔“池老師還沒回來嗎”
副導演“沒,可能和宋老師去山上了吧。”
導演砸吧了下嘴,沒再說什麼。
十幾分鐘前,他們手機信號恢複正常,第一時間就打電話報了警。
警方了解過情況,直接告訴他們,救援隊即將抵達銀屏村,讓他們等候救援。大家一聽這話,乾脆也不回房間了,就呆在院子裡等救援隊來。
至於池輕舟和宋煜知,大家也不是不擔心。
但他們這一群菜雞,不拖後腿都算是謝天謝地,還是彆不自量力地去給池老師添麻煩了。
有池老師在,宋老師肯定會平平安安。
大家默契地找了幾個輕鬆的話題,然而還沒聊多久,節目組負責監控網絡動向的小哥就驚叫一聲,一頭從椅子上栽了下去!
他麵色如土,渾身顫抖∶“不、不好了,直播間又自己打開了!!”
所有人聞聲都愣了愣,正準備去扶他的導演呆在原地,足足過了兩分鐘才嗷地一聲叫出來。“什麼情況什麼情況”
其他人回過神來,一窩蜂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詢問∶“發生了什麼?剛才不是都沒事了嗎?”
導演哪裡知道他嚇得臉色都變了。
最後還是唐起琛反應比較快,抓起手機找到池輕舟的直播間,點進去仔細觀察。
參與綜藝的大多是普通人,看來看去硬是沒看出什麼,隻有許昕掙紮了一會兒,提議大家最好進山去找池輕舟。
她小聲說“池老師是我們當中最厲害也最懂這些的,沒有哪裡比他身邊更安全。”
鐘靈疏瞬間想起之前池輕舟對許昕昕的評價,眸光輕閃,當即站出來支持許昕的決定。其他人也不傻,很快就反應過來,紛紛讚同進山。
池清寧本想說自己身上有傷,見大家心意已決,最後也沒好說什麼。
所有人迅速開始收拾東西, 觀眾和粉絲後知後覺綜藝再次開播, 呼朋引伴湧進直播間。麵對觀眾熱情的問好和討論,不管嘉賓們心裡有多焦急,麵上還得帶著笑和他們互動。
好不容易等工作人員收拾好,嘉賓們立刻找了個做遊戲的借口,匆匆忙忙奔向玉華山脈。
也虧得銀屏村一側緊挨著玉化山脈,不然他們連上山都做不到。
大部分觀眾還沒意識到不對,見池輕舟和宋煜知沒在大部隊裡,就跑到兩人直播間裡晃了一圈,結果反而更疑惑了。
他們不由問∶
【宋老師怎麼是和cqz一起行動的他們關係不是一般嗎】【這又是導演搞的什麼新環節】
【真就強捧cqz唄拿宋煜知這樣的影帝去抬cqz的咖,節目組就一點都不心虛】【笑死,什麼叫強捧?說的好像池老師是個花瓶一樣。】【我喊池輕舟,你們敢對著他喊一聲花瓶嗎】【難道強捧不是實話也不看看cqz的咖位配不配】
【彆說那麼廢話,我就問你們敢不敢當著池老師的麵喊他花瓶。】【嘖嘖嘖,他們哪裡敢哦。生怕腦殼不被池老師打飛。】
找茬的觀眾被噎得說不出話,胃了幾聲,乾脆轉移到池清寧的直播間,和小甜梅一起咒罵池輕舟。
還有一些不明情況的宋煜知粉絲,仍以為池清寧和宋煜知是好友,也跑來詢問池清寧。
周圍都是人,池清寧也不好顛倒黑白得太過分,隻能強顏歡笑著敷衍了幾句,一瘸一拐向山頂走去。
唐起琛看著他的背影,不爽地翻了個白眼,被梁繼拍了下才收斂。
池清寧假裝什麼都沒看到,悶頭往前走了幾十米,頭越來越暈,才猛然發現不對。
他抬起頭,不知何時,樹林裡竟彌漫起濃濃的白霧。霧氣越濃,池清寧大腦就越混沌。
到他發覺的時候,周圍已經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他驚慌地向後退了一步,一回頭,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鬱鬱蔥蔥的樹林消失不見,入眼處,是他無比熟悉、住了十幾年的家。他渾然不覺自己已經陷入幻覺中,有些恍惚地站在玄關附近。
水晶吊燈折射著冷冽的光,池輕舟就站在他對麵,幾乎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的麵孔莫名年輕了幾分,唇角帶著天真又愉快的笑容,讓他心裡禁不住一陣陣煩躁。
這樣的對峙似曾相識,他是在什麼時候遇到過?
池清寧努力回想好半晌,終於想起來,原來池輕舟今天才被爸媽接回家啊。
他不禁在心裡嗤了聲。
多好笑啊,一個從小地方回來的鄉巴佬,剛回到家裡,就敢來堵他?誰給的膽子!
池清寧望著麵前的人,露出一個矜持的笑容。“有事嗎”
池輕舟彎了彎眼睛,指著彆墅大門,輕聲問∶“我的養父養母現在就在門口,你不準備去見見他們嗎”
誰
池清寧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他的親生父母。
他複雜地看了眼池輕舟,稍稍一頓,下一刻,已經是淚盈於睫。
"池輕舟,你、我知道你在不高興什麼。" 他語氣有些哽咽, "雖然你才是爸媽的親兒子, 可一般人養條狗,幾年下來都有感情呢。爸媽養我19年,我隻是想多陪陪他們,難道錯了嗎?”
根本看不到幻象的觀眾們瞬間炸了。【池清寧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