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輕舟沒有回答。
他笑著,腳下龐大的影子漸漸收縮回他的身邊,探出去的觸須上還卷著幾隻正在掙紮的野鬼。
小院裡緩緩聚集著陰氣,夜色裡,忽然就起了薄霧。
宋煜知視野有些模糊,他下意識按了按眼皮,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為什麼霧裡有那麼多晃動的黑影?
為什麼地麵上有長長的、不斷蠕動的東西?
他頭皮發麻,恐懼積累到一定程度,反而做不出任何反應,隻能傻愣愣地望著霧中的黑影。
霧中的東西離他越來越近,很快,他就看到了那東西的真麵目。
那是一個麵目猙獰的“人”,臉色青中帶紫,舌頭不自然地向外吐出。
它的兩隻眼睛金魚似的暴突著,幾乎沒有眼白,黑色瞳仁裡布滿血絲。
它垂落的四肢被漆黑的影子捆著,拚了命地掙動,也始終無法挪動分毫。
宋煜知的目光從它脖頸處一道勒痕上劃過,一點點落在地麵上。
細長的影子晃動著,另一頭,連在池輕舟腳下。
他的表情凝固了。
仿佛是一座新雕的泥塑,站在霧氣中,連眼珠子都動彈不得。
池輕舟就像沒看到他的恐懼,一臉乖巧地問:“宋老師現在看到了,該相信我的話了吧?”
宋煜知僵硬地轉頭,動作一頓一頓的,活像是很久沒有上過油的老機器。
池輕舟含笑的麵孔映入他眼中,他再也無法壓抑滿心驚懼,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慘烈的大叫。
“彆過來!彆過來——!!”
他驚慌失措,連連後退,腳步踉蹌著,一屁股坐倒在地。
池輕舟無辜地眨了眨眼,可可愛愛地歪了下頭:“宋老師怎麼了?”
他看了看還在掙紮的吊死鬼,覺得懂了。
“宋老師害怕這個啊?”
影子隨著他心意而動,稍微使了使力,這隻已經害死過三個無辜路人的吊死鬼瞬間化作縷縷鬼氣,沒入影子之中。
他開心地攤開手,對宋煜知展示:“沒關係,看,它現在沒有了!”
宋煜知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謝謝你,但我現在更害怕了好嗎!!
池輕舟憂愁地嘖了聲,阿萊這個有緣人怎麼這麼難搞哦,膽子也太小了。
宋煜知哆嗦了下,環顧四周白霧,咬咬牙,一狠心,小聲問:“那個,小、池老師,你是……活人嗎?”
池輕舟:“當然是。”見宋煜知一臉不信,他想了想,補充說,“你看,我有影子的。”
宋煜知:“……”
謝謝,但我現在覺得你更不像是人了。
池輕舟不提影子還好,一提他就想起剛才影子捏碎厲鬼的場景。
那種影子是人類能有的嗎?
他讀書多,不要驢他!
宋煜知小心翼翼地看著池輕舟的臉色,比池輕舟本人還乖巧地說:“這樣啊,我知道了。”
邢霜棧在池輕舟影子裡悶笑一聲,被池輕舟狠狠踩了一腳。
他也沒太和宋煜知計較這個,隻問:“那宋老師現在可以幫阿萊的忙了嗎?”
宋煜知更小心翼翼了:“這個……不知道是需要我幫什麼忙?”
可能是怕池輕舟不高興,他問完之後連忙又補充了一句,“池老師你也知道我隻是個普通人,如果是太難的事情,可能我真的幫不上什麼。”
池輕舟說:“宋老師放心,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情。隻是需要你在合適的時間領個路,和我去一趟蒲洛族的族地。”
宋煜知壓根不清楚蒲洛族族地的規矩,聞言大大鬆了口氣。
“這個好像不難。不過我不知道路,要不我明天去打聽一下?”
池輕舟不在意地道:“不用。宋老師你是阿萊的有緣人,進了山以後隨便走,自然而然就能找到路。”
這麼玄乎嗎?
宋煜知將信將疑,在心裡嘀咕了兩句,點頭答應下來。
見池輕舟似乎沒有什麼要說的了,他小心地問:“那,池老師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池輕舟當然不會留他。
不過在他離開前,池輕舟多提醒了一句:“宋老師身上沾染了不少晦氣,這幾天最好小心身邊人。”
宋煜知呆了呆,不知道腦補了什麼,語氣卑微地說:“我懂我懂,我不會說出去的!池老師你放心,就算我不小心口誤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我的。”
池輕舟:“?”他滿臉莫名,“宋老師你在說什麼?我的意思是,接下來幾天你可能會遇到危險,你多注意一些。”
雖然為了找到阿萊,他會保住宋煜知的性命,但其他的他就不能保證了。
宋煜知反應了一會兒,看了看池輕舟腳下的影子,終於意識到什麼。
他震驚萬分:“池老師,原來你是位大師?!”
池輕舟糾正:“是玄術師。玄術界不是什麼人都能被稱作大師的。”
“哦哦。”宋煜知猜測池輕舟可能是那種會禦鬼的大師,總算沒那麼害怕了。
他回憶著剛才那隻被拖出來的吊死鬼,嚴重懷疑那東西可能威脅到了節目組工作人員的生命安全,池輕舟大半夜跑到院子裡,也不是為了散心,而是為了保護他們。
這裡這麼危險,而他還專門跑出來抽煙……
宋煜知後怕不已,起了一背的冷汗。
他態度頓時恭敬起來,向池輕舟鞠了個躬,連聲道謝。
池輕舟:“……?”
他迷惑地看了宋煜知幾眼,也不知道這人在謝什麼,不耐煩繼續和他交流,敷衍地提醒他趕緊回去休息。
宋煜知一臉懂了的表情,千恩萬謝地離開了,留池輕舟一個人迷茫地站在原地。
“嗯……活人的思維真是好奇怪啊。”他不解地問邢霜棧,“你知道他在想什麼嗎?”
邢霜棧悶笑一聲,從影子裡走出來,抱住他的細腰:“不知道哦。我也不是活人,不能理解活人的想法。”
合理,池輕舟想了想,覺得實在搞不懂就算了。
他收回注意力,將目光投向深沉的夜色。
……
宋煜知回到房間,在浴室裡洗了把臉,喝了兩杯熱水,才把心頭恐慌壓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剛剛看到的場景,他仍然有些不可思議。
池輕舟居然是一位大師?
難道池家願意認回這麼一個私生子,真實原因就是這個?
作為宋家人,宋煜知從小就見過不少玄術師,知道很多玄術師是真的有本事。
他們圈子裡的人,縱使有不怎麼相信的,也不會輕易去得罪。
宋煜知想了想今天早上自己乾過的事,臉上一陣陣發燒。
他那麼冒犯,池輕舟這樣的厲害大師沒直接給他一個教訓,還提醒他有可能遇到危險,實在是讓他很羞愧。
他錯了,他不應該輕信流言。
等節目拍攝結束,他得好好給池大師賠個罪。
宋煜知歎了口氣,將手機解鎖,盯著他和老粉們的合照發了會兒呆,猶豫著給經紀人撥了個電話。
經紀人平靜地問:“想通了?”
宋煜知苦笑道:“戴哥,你都把證據放在我麵前了,我又不是個瞎子,怎麼可能裝作看不到。”
經紀人:“你打算怎麼做?”
宋煜知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茫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難過。
在《萬象》劇組和池清寧認識時,他是真的信了池清寧的話,以為這就是他的知音,是最懂他的靈魂伴侶。
結果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欺騙。
宋煜知說不來是被欺騙的憤怒多一些,還是發現自己認錯了知音的失望多一些。
“我覺得自己真蠢。”宋煜知自嘲地笑了笑,“那會兒我蹲在樓下抽煙,腦子裡就在想,池清寧看到我那麼高興,心裡會不會在罵我是個傻子。”
經紀人大為驚奇:“煜知,不是我說你,你這人一向固執,這次怎麼想開的這麼快?”
尤其池清寧的助理多次幫池清寧賣慘,說池輕舟回到池家以後,池清寧受了很多欺負,引得宋煜知大為同情,甚至想過幫池清寧改善處境。
“你不是一直都很惜才的嗎?”經紀人問。
宋煜知沒答話。
他能不想開嗎?
池輕舟那是什麼人?那可是一位大師。
要是池輕舟真想對付池清寧,也就是隨意動動手的事,哪裡用得著像助理說的那麼複雜。
所以……
宋煜知更難過了:“他連這些都是假話,都是騙我的。”
經紀人又是驚訝又是納悶,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就轉性了。
不過這倒也是件好事。
他順水推舟,和宋煜知說起池輕舟的真實身份。
“你還記得我剛要和你商量的事情嗎?就是這個。池家人這態度可不對勁啊,親生孩子不要,偏去寵個假貨,要說這裡麵沒事我都不信。”
宋煜知都快被打擊麻木了。
他低著頭沉默了半晌,啞著嗓子道:“這件事得和霏霏說。等會兒我給霏霏打個電話,說一下池家的問題。之前我幫池家提的那個合作,以後也不要再提了。”
……
宋煜知傷心於初戀破滅的時候,池清寧還什麼都不知道。
他從節目組那拿回了手機,心神不寧地給大哥池蕭遠打了個電話。
“哥,你有沒有看今天的直播?”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打顫,“你有沒有覺得,池輕舟有點不對勁?”
“今天忙,我沒看。”
池蕭遠沉默了半分鐘,下一句話大大出乎池清寧的預料。
他說:“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