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氣逐漸轉冷。岱青山一片荒涼景象，正如這大梁的江山，風雨飄搖。

山腰早已破敗的古亭，一白衣青年忽然出現。

這青年有一種超脫於世的氣質，仿佛飄入凡塵、不問世事的謫仙，顯得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

林舒望烏發高高束起，一支木簪隨意地插在髻中，額前的幾縷發絲被風吹散。身材清瘦高挑，看起來有些病態孱弱。纖細白皙的手玩弄著鬢邊的烏絲，似是有些不適，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博士您好，我是由爾茨院技術有限公司開發的“精神損傷分步修護輔助係統”，您可以稱呼我為“精分係統”】

一個電腦調製的少年音出現在林舒望的腦海中，喋喋不休地做著自我介紹。

【很榮幸能和您這樣的技術大牛合作，您這樣在神經損傷領域的領軍人物，選擇我們這樣的小公司，真是讓我們蓬蓽生輝。我們公司是……】

“可以了！”聒噪的聲音讓林舒望感覺不適又加重了幾分：“那個，精分係統……算了，還是叫你係統吧，說重點！”

【好的博士，依據您之前提出的理念，“通過對精神損傷的修複，以促進患者神經的自我修複。”我公司與米葫蘆遊戲公司合作，研發出了最新型的神經模擬程序：將患者所受到的精神損傷具象化，形成小世界。醫生隻需要直接進入世界之中，就可達到對患者精神修複的目的。】

林舒望抬起頭，環顧著四周的景象。

所以，自己現在就是在患者的精神世界之中了。

一陣風吹過，整個荒山的枯樹都跟著沙沙作響，像是一個久病纏身的人無助的啜泣。

如果這荒山是精神損傷的具象化，那麼每一片葉子的掉落，都代表患者的生命正在不斷流逝，求生的本能也在減弱。

那所謂的修複就是……

“種樹？”林舒望用手指著這片荒山，勉強保持自己的鎮定，手卻不自覺的顫抖。

剛剛緩解的不適又加重了幾分，隨之而來的，還有對這個世界魔幻程度的重新認識。

【當然不是，您怎麼會這樣想。】係統的電子音中流露出詫異，顯然無法理解林舒望的想法。

【很多植物人在昏迷時會陷入幻夢之中。有的患者流連於美夢中不願醒來，有的患者身陷噩夢無法脫身。前者隻要讓患者知曉他是在夢中，就會被強行喚醒。後者則代表患者有較為嚴重的精神損傷，需要人為乾預，治愈損傷。】

【如果同一患者出現了多種損傷，就需要反複進入多個世界進行治療。】

【我們公司將治療的過程，具象化為：“修複扭曲的世界線”。這可是我們公司的首創，是在充分學習了米葫蘆遊戲公司的……】

沒兩句話的功夫，係統又開始吹噓起自己的公司。

……

很好。

影視作品需要講邏輯，但現實不用。

無論是為了修複精神損傷，而把荒山恢複為綠水青山；還是為了輔助神經恢複，修複扭曲的世界線，林舒望都覺得十分魔幻，甚至後者比前者還要像小說裡的情節。

但林舒望隻能接受這樣荒誕的現實。

他的研究遇到了瓶頸。

自兩歲時表現出對數學與神經學超乎常人的敏銳與天賦後，他的人生就與神經學綁定了。

攻克植物人神經修複的技術難題，就是他存在的意義。

之後的二十二年裡，所有人，包括林舒望自己，都認可了這種理念。

半年前，他研究的領域發生了重大變革，人工智能與計算機的快速發展為精神修複提供了新的方向。

起初，所有人都興致勃勃，無數人趨之若鶩。

但很快，這種治療方法潛在的危險就開始暴露出來。隨著研究的深入，原本的風險沒有任何程度上的降低，新的風險卻又源源不斷的出現。

興奮的人群，又像潮水般退去。

隻留下一隻手都數得過來的幾個瘋子，在繼續這項研究。

林舒望就是其中之一，甚至算得上是最瘋的那個。

這項研究最大的阻礙，是其對醫生的潛在風險，反而技術層麵上並不算難。不過大半年的時間，相應的技術便已經成熟了。

技術成熟後，林舒望所在的醫院發布了招募誌願者的信息。

因為治療方法的未知與高風險，一直到三天前才有人前來應聘。

或者說，是家屬要將患者換個好價錢。

這對夫婦是網絡上新晉的紅人。

苦命夫妻含辛茹苦的將孩子養成了影帝，成名後的孩子卻拒絕支付任何贍養費用。

林舒望看到這對夫妻的時候，那婦人正在興高采烈的簽《風險知情同意書》，男的則在一旁暗示負責人，把實驗失敗的死亡賠償一並給了。

整個場景就像一場黑色幽默的話劇。

【我們公司還首創了……】

“直接和我說世界線吧。”林舒望打斷了係統之後的話，此時係統已經舉例到，爾茨院技術有限公司第三十二條技術突破。

【好的博士】係統有些不甘心，但還是按照林舒望的吩咐，開始介紹世界線。

【這個世界的原型是，患者十六歲時參演的電視劇——《盛世》。這個電視劇堪稱經典，博士您應該聽過。】

“沒有。”

二十四年一心撲在研究上的林舒望，心中隻有研究，自然也沒有時間看電視劇。

係統隻能無奈的從頭開始介紹。

【《盛世》講述的是，梁國太子宗正暉，順利繼承大統後，開創盛世的傳奇故事。這個小世界就是由這個電視劇衍生出來的。】

古代？宮廷？

林舒望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

“現在的時間是太子繼位前夕？”

破敗的亭子、荒涼的孤山，以及山下隱隱可見房屋卻沒有炊煙的村莊……

林舒望心中大感不妙。

【並不是，現在的時間線是太子死後五年。】係統的聲音透露著一絲心虛。

看著林舒望越皺越緊的眉頭，係統慌忙補充。

【當然，患者不是太子，是當今的皇帝三子。德親王宗正暉，正兒八經的皇子，有資格繼承大統的。】

三皇子，德親王。

林舒望稍稍舒了口氣，剛剛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要開始研究起死回生了。

林舒望：“扶持德親王繼承大統……現在是什麼時間，德親王受皇帝賞識嗎？”

【建衡十七年十月。德親王今年十七歲，兩年前在皇家圍獵的獵場上摔斷了腿，至於寵愛……】係統顯然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小。

林舒望輕輕地用指腹按摩著太陽穴：“繼續說。”

【皇帝不問政務，喜歡修道煉丹，平時也不太上朝。不過朝堂局勢卻十分穩固，幾方勢力相互牽扯，對皇帝倒都是忠心不二。】

【二皇子宗正璟，今年十八歲，庶長子，母妃早逝，自小養在賀貴妃膝下，和宗正暉同時封了親王，封號“榮”；四皇子宗正逸，今年十六歲，母妃是賢妃。五皇子，六皇子，年齡都很小，應該不會參與到奪嫡之爭中。】

林望舒用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擊著石桌，指甲與石桌碰撞，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就像他的研究，還在按部就班的向前推進，而不是一步步踏入失控的深淵。

“嘭！”

可能是鬆鼠，或者彆的小動物，從樹上掠過時震掉了一顆鬆果。果子掉落的聲音，打斷了規律的敲擊聲，也打破了林舒望的幻想。

研究突破的方式，是一種與神經學，甚至與科學完全不相關的東西，奪嫡！

失控的感覺向林舒望襲來，胃開始不自覺的抽搐，一股不知緣由的怒火湧上心頭。

“所以……現在是要進宮對吧，我以什麼身份推德親王上位。”林舒望強行讓自己鎮定，隻不過語氣聽起來並不是很好。

係統不願放過每一個介紹公司的技術突破的機會。

【我們在產品設計的時候，充分考慮到了這點。進入小世界治療的醫生，身份並不是隨機的，而是通過其自身性格、特性，以及治療目標，加上大數據智能算法得出的最優解。】

【為您提供最舒適的治療體驗，最便捷的治療途徑】

係統稍稍停頓，用宣布重大決定的口氣繼續說道——

【所以，您的身份是江湖遊醫。】

……

不是太監，是江湖遊醫？

還不如太監呢。

良好的教養在這時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林舒望將已經到嘴邊的臟話壓了下去，諷刺道：“這是你們算出來的最優解？”

【是的呢，博士。】

【這是算法根據您的特性，與患者的情況得出的。而且您不是一般的江湖遊醫，您可以起死人肉白骨，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都流傳著您的傳說。】

係統的技術水平分不清什麼是諷刺，什麼是疑問，半點沒聽出林舒望話中的不善，仍然非常自豪地回應著。

……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向林舒望襲來，他有氣無力的分辯道：“我研究的是神經學。”

自己對中醫的了解，僅限於……僅限於“中醫”這兩個字。

【沒關係，我司充分考慮到了這一點，相關的設定已經輸入到您的腦海中。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些中醫理論隻適用於虛擬世界。】

如果係統有尾巴，那麼現在應該已經高高豎起了。

神醫，奪嫡，修道……

紅丸案？（注1）

林舒望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調製一種微量致死的丹藥，然後……德親王繼承大統，治療成功。”

【……】

【網絡連接失敗，請稍後再試】

係統聽到這種簡單粗暴的處理方法後，成功掉線了。

在三次重新連接的提示音過後，係統的電子音終於又出現在了林舒望的腦海中。

【請您停止違規操作！！！】在上線後的第一時間，係統發出了警告，毫無感情的電子音，聽起來有點刺耳。

【博士，您不能使用暴力手段】

【在扭轉世界線的過程中，如果采用不合理的暴力手段，或患者不慎死亡，都可能在現實世界產生不可逆的影響。】

【如果您在過程中死亡，則會強製彈出，同樣會對您造成不良影響，已知的不良影響中包含腦死亡。】

係統在警告後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有些痛心疾首。

【現在是法治社會，請您注意您的言行，博士】

林舒望看著不知道屬於哪個朝代的亭子，麵無表情地糾正道：“這個世界是封建社會，還是處在人治的階段。”

相較於難以完成的任務，和完全不擅長的領域，林舒望覺得糾正係統的錯漏，勉強算的上是一種樂趣。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和係統確認道：“所以，要完成治療就必須扭轉世界線，扭轉世界線就必須卷入到奪嫡之爭……那要你有什麼用？”

林舒望第一次期待奇跡的發生。

最好就是，可以給他一把□□。

橫掃戰場，做回自己？

【我……可以告訴您到京城的路線，還準備了銀兩和路引，還……還可以給您加油，博士】

很好，奇跡沒有發生。

……

“知道了，你休眠吧。”

一想到自己的研究，居然需要靠奪嫡來突破，林舒望就提不起精神。

現在神經修複治療的門檻已經這麼高了嗎？

文能政鬥商戰、吟詩作賦。

武能舞刀弄槍、排兵布陣。

說不定之後還有什麼逐夢演藝圈的世界。

林舒望現在想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喉嚨上台唱——“我不該在車裡，而應該在車底。”

【好的，博士。根據您在現實世界預先設定的治療期限，您在這個世界中的停留時間為三年，對應現實世界中的三天。世界線修複目標為：扶持德親王登上帝位，為開創盛世打下基礎。加油哦！】

一切歸於平靜，林舒望調整了一下心態，嘗試著為自己鼓氣。

為了研究，是為了研究，說不定可以帶來巨大突破，突破……

如果是這樣的話，卷入朝堂爭鬥也……

不可能，那是送死。

自己二十多年醉心研究，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更何況奪嫡這種你死我活的政治遊戲。

數據分析無非是高低對錯，人心博弈可不隻有是非黑白。

還是不要瞎折騰了。

江湖遊醫能治病救人，能拉攏人心。

這樣看來，這個身份也還行？

況且德親王的腿已經廢了兩年了，現在的他沒有繼承權，也無人關注。

那先醫好他，其他的……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古亭中的那抹身影緩緩站起，像是歎了口氣。

他拿起桌上的藥箱，沿著已經破損不堪的石階，走向山下的村莊，去往未知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