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辦報(1 / 1)

第116章 辦報

王文龍:“有何事情,大人隻消說來。”

徐學聚道:“不是旁的事,是自從咱們的塘報房用了你的蠟版印刷法之後所需要的工人不及原來的五成,大量的匠戶閒置,不知你有沒有個處理的法子。”

這年頭的官府雖然已經采取一條鞭法許多年,可以通過繳納免役錢來避免搖役,但是像衙門的塘報房這樣的地方總還是需要大量刻字工匠的,所以一直都是采取徭役製度,養了不少官辦作坊的工匠。

雖然徐學聚一直在用塘報房的工匠幫自己做一點私活,比如印《國朝典彙》、《兩浙名賢錄》這些他自己樂於製作的圖書,但是伴隨著蠟版印刷術的推行,這些塘報房的工匠還是出現了富餘。

王文龍聞言不禁好奇:“能夠有多少工人?”

徐學聚:“我前兩日問了一下,塘報房現在約莫是一半的工匠都已沒有事做,如今已經有一百多兩盈餘。”

聽到這個數字王文龍先是驚訝,仔細想一想,卻又發現還真挺正常。

布政使司衙門負責全福建民政,有大量的文書往來,所以有二三十人的塘報房員額。

這些人裡麵有寫工、印刷工、折工、裝訂工等等,而人數最多的還是十多個刻字工。

當然不是整年服役,而是由各地支援的工匠輪番來衙門服役,每人乾上兩三個月,維持住塘報房的人數。

這樣的人數已經是一定規模的書坊的配置了。

過去布政使司衙門的塘報房是負責整個福州許多衙門的公文往來的,有些公文比較敏感,在印刷發布之前不能讓外人得知,隻能由內部的塘報房處理,所以衙門確實也需要這麼多人才能夠在公文印刷繁忙的時候不短缺人手。

也是因為布政史司衙門有塘報房這麼一個設置所以徐學聚以前才能近水樓台先得月,用單位資源自己印書。

可是現在隨著蠟版印刷的推廣,塘報房的工作就是第一個被取代的。

公文印刷關鍵是快速廉價,不需要多精細,很適合蠟版印刷。

王文龍的油墨作坊和蠟紙作坊的一個大主顧就是福建各地的衙門采買。

以前塘報房裡有個重要崗位叫做寫工,專門負責把衙門裡寫出來的公文用標準的印刷體抄一遍,這東西彆人還真乾不了,因為雕刻的字必須用印刷體,比如宋體字,看起來容易辨認,而同時筆畫又是橫平豎直的很好雕,若不如此,哪怕字寫的再美觀也會大大增加刻工的工時。

但現在這個寫工的工作就幾乎已經不需要了。

不太敏感的文件直接送去套木活字印刷,若是敏感文件,比如徐學聚的許多公文都是王文龍親自刻蠟版的,直接把蠟版送去塘報房印刷即可。

就像後世複印機普及之前文書必備的技能一樣,現在福建也有不少師爺開始利用業餘時間練習刻蠟版的手藝,自己刻自己印,塘報房已經變成可有可無的配置。

就現在塘報房的工作量留下幾個排版印刷的工人再加上兩三個刻工修理字模即可,剩下二十幾個人全都是冗餘人員。

工匠是來服搖役又不是來享受的,布政使司衙門也不會讓這些人閒著,所以會找一些其他的工作給他們做。

最主要的就是幫助印刷一些書籍,然後賣書獲利。

這是此時的常見現象,比如最早版本的《三國誌通俗演義》就是嘉靖年間司禮監經廠印刷的,印了之後就在宮中發賣,《酌中誌》記載當時宮中太監們“皆樂買看”,還拿書做禮物送給宮女,刨去給國家的部分,印書獲利之後司禮監的太監們也有盈餘,相當於獎金。

金陵國學本、督察院本三國演義也都是這樣印刷出來的,負責印刷的都是這些單位的官辦作坊。

一個刻工一天能刻二百個字,這時的工價是一百字三分銀子,換算下來一個刻工服役一月創造的價值就有十幾兩。

布政史司衙門的塘報房有刻工十幾人,已經使用了幾個月的蠟版印刷法,理論上盈餘應該有二三百兩了,之所以賬麵上隻有一百多兩,除了是衙門中人上下其手之外,最大原因就是這些客工都在給徐學聚做著無償勞動,幫他印他的《國朝典彙》。

作為此時官員,徐學聚絲毫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說出自己的擔憂:“如此多人閒散,隻怕時間久了有人閒話。”

調撥使用資源的權利,誰也不可能平白無故的放棄,所以布政使司衙門的塘報房就算養著吃白飯也不可能主動裁撤,但是現在工人多了這麼多也實在有點說不過去,關鍵是怕其他官員說閒話。

徐學聚這是想讓王文龍幫塘報房找點其他事情給這些工人做。

沒什麼好指摘的,這年頭的衙門就是這樣,可用的稅收徭役不可能輕易吐出去,不叫加稅就已經不錯。

相比之下徐學聚已經算愛惜人力了,起碼徐學聚是真的用心在編書,利用塘報房的資源起碼還創造了一點價值。

此時有一些地方的塘報房則更是機巧頻出,比如長樂的縣衙特產就是各種精美的袖珍本詩集,全是縣裡官辦作坊印的,縣官拿這玩意兒到處去送禮。

拿國家的徭役製造這種供給官場交往使用的禮品,純純的浪費民力。

王文龍昨天還在牢裡看邸報呢,這時聽到徐學聚這個要求隻感覺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他直接說:“現在市麵上許多抄報房都用蠟版印刷之法售賣邸報,獲利頗豐,要不咱們布政使司衙門的塘報房也辦上一份市售的報紙?”

徐學聚道:“這會不會太過市儈了?畢竟是衙門官辦作坊。”

這年頭官辦作坊可以給官員印書,因為再是浪費也算風雅之事,但若是下場追求利益就會被指摘。所以之前的官辦作坊就算想盈利也是印一些四書五經,最誇張也就是三國水滸之類,那都是百多年前的了,勉強也算是經典文學,說得過去,再時興的書籍就不好印刷。要不然徐學聚根本就不用愁了。

王文龍聞言笑道:“咱們印邸報也是為了上情下達,歸正民風,市麵上的邸報多有捕風捉影之事,咱們的報紙便守公正、斥邪惡,每一篇內容都先由衙門審定了,也能起到溝通民情之效,甚至可言是宣揚教化,外人有何置喙之處?”

徐學聚聽聞感興趣道:“具體說說。”

這時徐學聚對於報紙這玩意兒還是沒有確切概念,王文龍便描述道:

“這幾日我一直在看福州城中的邸報,腦中構思出報紙之用大抵以下三種:

一乃宣揚朝廷政策,起化民之功;二則及時溝通信息,比如推廣新作物、溝通買賣之事,方便商人地主生產生活;三則寫些市井故事,娛樂百姓,同時直言臧否宣揚教化;四則也可刊登一些詩文,供諸生名士吟風誦月。”

政策新聞,商業新聞,市井八卦,再加上文藝部分,王文龍侃侃而談,很快徐學聚就大概想象出了後世綜合性報紙的模樣,越聽越是眼前發亮。

王文龍笑著說道:“若是真要印報紙,我也可提供一部消遣的。”

徐學聚好奇:“建陽又有佳作,這回寫的是什麼內容?”

《儒林外史》雖然是一本,但是因為寫及儒門中事,而且情態極其真切,所以隨著時間日久,在民間的討論卻一點也不見少。

如果說《三國》《水滸》等此時還在話本階段,開頭結尾都有大量提供說書人講述的氣口和大段無意義的動作、場麵描寫,那麼《儒林外史》則已經完全是一種成熟的形態,這種和後世的已經沒什麼不同,《儒林外史》就隻有一首開場詩,也沒有大段大段的白描內容,出版的目的就是供文人。藝術感敏銳的讀書人已經不覺得談論此書是丟麵子的事情。

徐學聚也對這書頗為稱道,聞言也是好奇。

王文龍笑道:“這次卻不動大書了,我想寫一部武俠。”

“武俠是何物?”

“《水滸》寫的雖好,但是其中人物到底還是真實,我想寫的卻是高來高去的俠客,雖然人是刀劍武力之事,但是不入凡俗。”

徐學聚笑道:“倒有《劍俠傳》的意思。”

王文龍點頭:“正是如此。”

萬曆年間武俠的鼻祖《劍俠傳》也已經出現了。

《劍俠傳》的作者一說是王世貞,但不能確定,更大可能是補錄大量前人的劍俠綜合而成,雖然還沒有大規模印刷,可因為它是由短篇故事組成的,所以其中幾篇故事已經流傳天下。

《劍俠傳》加上此時流行的神怪、呂洞賓故事等等內容稍加演變,劍俠和武俠的世界觀其實就已經出現。

王文龍之前就一直想試水武俠,隻不過這年頭的書坊購買書稿都是要買全本,沒有寫一章發一章的,一本武俠幾十萬字,這種類型的書籍之前從未在市麵上出現過,書坊即使感興趣,也不敢貿然投資印刷,書坊不敢購買寫了就是白費力氣,所以王文龍也就沒有動筆。

他之前想著的是等到自己手頭再寬裕些就先試著用蠟版印出簡本,但現在卻感覺在徐學聚的邸報上試水更加靠譜,畢竟報紙印刷一次不用寫太多,如果讀者反應不好直接結尾即可,可以大大減少前期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