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第二十五章(1 / 1)

天忽然陰下來, 起了一陣風,菜地裡的蒿菜就簌簌地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

幾日沒有摘取,它們便又長高了一截,隨風搖擺, 似乎在交頭接耳, 怎麼忽然沒有人理睬它們,隻有那些毛茸茸的討厭鬼會跑進菜地, 將它們啃個亂七八糟。

當初種菜澆水的人若是見了, 難道不會感到心痛嗎?

哎呀!哎呀!馬蹄響了!是那個人呢!他帶著許多熟悉的麵孔回來啦!

可他一眼也沒有去看綠油油的菜地, 而是在城下高呼:“我是嶽飛!”

過了一會兒, 城門就開了, 有許多雜亂的腳步聲從城裡傳來, 將要到城門處,又連忙停下了。

戰報這東西, 哪怕是一分修飾偽裝都沒有, 平鋪直敘, 也不如親眼看一看從戰場回來的人更加直觀。

嶽飛身上似乎沒有受傷, 隻有臉上被箭矢劃開了一道口子, 已經結了血痂。可他的甲就與之前很不一樣,短短幾天時間,那件被帝姬親自挑選出來的, 做工精良嶄新的鐵甲已經變得非常殘破。肩甲被狼牙棒砸碎了一塊, 胸前鐵片坑坑窪窪五六個小坑,下擺處的甲片更是已經殘破零落。

他站在那裡,鎮定地看著朝真帝姬被內侍與宮女簇擁著向他而來,忽然就後退了一步。

“臣身上血氣甚重,帝姬是清修之人, 臣當回避。”

“鵬舉辛苦,不知戰事如何?”

“邯鄲尚可支撐,隻是現有潰兵來報,言完顏宗望又舉傾國之兵南下侵宋,先鋒五萬由郭藥師所領,現至肥鄉,已大破杜充部,”嶽飛說,“宗帥有令,臣與鄉兵十二騎先至,虞侯王繼業領五百兵在後,請帝姬南歸,暫避金兵。”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金兵又南下了!大家都是跟著帝姬從太原跑過來的,難道在太原沒見過完顏粘罕攻打石嶺關時是個什麼人間煉獄嗎?可完顏粘罕的西路軍到底被阻在太原了,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卻兵臨城下,一路打到了汴京!

東路軍在所有人心裡,都深深種下了陰影——現在說他們又一次大舉入侵,誰聽了心跳不停一拍!

尤其是滏陽已經無兵可用,隻是一座孤城,守在這裡的朝真帝姬就渾然不像個保護者,而像是一件失去保護者的珍寶。

除了神異的外衣之外,她身上再無鎧甲。

可她聽了這樣可怕的消息,還是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輕輕皺起眉頭,似是在想些什麼。

“帝姬是千金之軀,不能有閃失啊!”儘忠就忍不住出聲了,“奴婢這就去吩咐車馬備下!”

朝真帝姬似乎根本沒聽到儘忠的聒噪,她想過之後,一雙沉靜的眼望向嶽飛:“鵬舉,你怎麼說?”

她的聲音很柔和,可跟著她的話語,嶽飛的心也停了一拍。

心跳能不停一拍嗎?!這麼大一位帝姬!要是真出了差錯,他拿命也抵不得!

求穩還是求勝,嶽飛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真到了幾乎決定帝姬生死的時刻,他竟然還真猶豫了一刻。

“以臣之見,若真有十萬金軍,他們絕無繞開山下的第二條路。”他說完立刻又後悔了,“不過帝姬身份貴重,還是……”

“就算金人真有十萬大軍,”朝真帝姬的聲音輕飄飄的,“怎麼會交給郭藥師五萬?”

嶽飛就懵了。

他和帝姬接觸得很少,帝姬周圍那群人要麼有濾鏡比如宗澤或是個高堅果,就覺得帝姬做什麼都有她的道理,不用置喙;要麼求生欲極強比如儘忠和王繼業,知道帝姬大魔王真麵目,想活命就乖乖閉嘴。

於是嶽鵬舉心裡始終沒對帝姬建立起一個真實的概念,隻先入為主覺得是個心很善,又聰慧有決斷的貴女,至於帝姬那些真實的算盤——杜充可是大名府留守啊!

現在這位心很善的貴女睜著一雙鹿一樣的眸子,微笑道:“郭藥師定是吹大法螺,恐怕其中多有詭詐,鵬舉欲追擊否?”

嶽飛心裡那些忐忑不安就全沒了!他用力一抱拳:“臣必不負帝姬重望,救出杜相公!”

朝真帝姬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一瞬,但她還是輕輕點頭,“鵬舉且去,必能得勝歸來!”

有人頭在帝姬的彆院外攢動,都是婦人,都想要問一問戰事,若是能夠,再多問一句自家的兒郎是生是死,尚能歸來?

可那群騎兵都等在城外,隻有嶽飛一個入了城,片刻後待他出來時,就有無數雙眼睛在街邊巷尾,在樹下或是彆人身後,殷切而哀慟地望著他。

嶽飛對那眼神並不陌生,可當他牽著馬走到街上,正要上馬時,忽然有人衝出來,攔在了馬前。

“五郎,”劉氏開口說,“你又要走嗎?”

“軍情緊急,立刻就走。”嶽飛利落地上馬,一拽韁繩。

劉氏拽住了他的韁繩,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徘徊,看他臉上的傷,身上的血,殘破的甲。

“你們一行人回城報信,怎麼不見胡家哥?”她柔聲說,“嫂很憂心,我一定得問一句。”

嶽飛忽然愣怔了一下。

胡家哥已經死了,死在那一日向著完顏銀術可衝鋒的路上,他們一同衝陣時,有人將他的馬當胸射了一箭,戰馬吃痛,便將他摔下來,無數金人衝上去,不僅將他的性命留在了金軍中,也將他的屍體留在了金軍中。

直到入夜,將義軍救回邯鄲城後,他們清點人數時才想起這一幕。

誰也沒哭,騎兵衝鋒本就帶著赴死的覺悟,誰死都不稀奇,不如說他們十幾人裡隻死一個,已經非常幸運。

他幾乎就要想不起來,但此時想了起來。

“他已赴國難。”他說。

那些影影綽綽的人群裡,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呼。

有人昏過去了,可嶽飛不能再駐足慰問,他必須追擊郭藥師的兵馬,如果能夠,再努力挽救郭永的前軍——打贏這一仗,潰軍自然就會慢慢聚攏,大名府也將轉危為安,而他們收複河北就更進了一步——他片刻也不能耽擱。

那滿目瘡痍的故鄉,那故鄉田間路邊累累的白骨,都在催促他!

他不能停下!

嶽飛就是這樣策馬而去的,留下了劉氏站在路中央。

有嗡嗡的聲音響起。

她們在說,多慶幸呀,他還活著。

她也對自己說,多慶幸呀,他還活著。

每次他回來她就對自己說,多慶幸呀,他還活著。

她的人生似乎就隻有等待,這一次等來了,下一次還要等。

繼續等。

她現在忽地從等待中生出了一股厭倦。

就在嶽飛走後,帝姬依舊坐在椅子裡,靜了片刻。

她的思路很清晰,知道這時她能做的事有限,比如邯鄲城下的混戰,她幫不上什麼,隻能靠他們自己;也知道大名城會不會守住,全要看派過去的那群道士和王穿雲;她還清晰地知道嶽飛不會殺杜充,那畢竟是朝廷派來河北的大官,於情於理她也不能讓嶽飛乾這事。

思路雖然清晰,但心緒是亂的,畢竟她現在就是在困守孤城,隻能等她派出去的小青蛙們給她帶回點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想起她還能再做一件事:

“你們去問問,城中還有沒有燕人?”

儘忠就跑出去了,片刻之後,領了一群人在台階下:“帝姬,奴婢將城中燕人都領來了。”

帝姬起身走出去一看,就罵了一句:“蠢材,怎麼都是婦人!”

那模樣與她平日端著的風度威儀就很不相似,更刻薄些,於是就更鮮活些。

儘忠就很委屈,“城中男子多為靈應軍守軍,百姓都派出去了呀!”

“算了,”她揮揮手,“讓她們回去吧。”

台階下的小婦人們彼此看看,一個個就從地上爬起來,正準備往外走,有一個卻停下來:“不知帝姬有何吩咐,小婦人或能為帝姬分憂?”

台階上的少女驚奇地望著那個小婦人。

一個看起來很平凡,且憔悴的婦人,沒什麼出奇之處。

“我想助你們報仇,”她說,“隻是須得膽大心細,有力氣的人才好。”

“小婦人也有力氣和膽子。”那個女人說。

帝姬就笑了,“你有什麼樣的力氣和膽子?”

“小婦人卸過人腿,”她說,“也吃過人肉。”

有人在她身後驚呼,甚至拉扯了她一把。

“放肆!”一旁的宮女立刻上前一步叱責:“你怎敢在帝姬麵前出此穢語!”

小婦人立刻又趴在塵土裡了,等著人將她拉出去。

可是台階上靜了很久,久到她終於敢抬起頭。

帝姬在望著她。

有的路是不能走的,隻要走過,這一輩子都變了個模樣。

她又回到城中,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生活,她紡的線織的布儘可以換錢,那些銅錢也儘可以換回油鹽柴米。城中雖然清苦,卻因為被靈應軍管著,治安尚好。

聽起來是一條正路,——但另一條路她走過,她就很難再走回到這條路,也很難再從生活裡咂摸出滋味了。

鄰裡婦人也會同她說話,可隻要她一轉過身,她們就會用那種陌生的目光看著她,她們說,你們知道那些燕人都做過什麼嗎!

那些目光像冰冷黏膩的雨,裹在她身上,直到鄰裡已經走開,各忙各的,留她還在原地。

可那事也不是她想做的,那路也不是她想走的!

她人是被救出來了,可靈魂還困在那個陰冷的老鼠洞裡——直到站在天上的帝姬對她說:

殺了他,為你們的族親鄉鄰複仇,為你們殺害過的人複仇。殺了他!你們就從那山裡徹底走出來了。

“你這樣說,足見你心中清楚,該向誰報仇。”朝真帝姬說,“你很好,我送你去。”

那幾個唯唯諾諾的婦人一個接一個地也跪了下來。

“小婦人也願去。”她們說。

朝真帝姬剛剛那刻薄的神情忽然消失。

她又變回了平日裡的模樣,寧靜又慈悲,站在台階上,像一座神像似的,俯視著她們。

“我派人送你們一程。”她輕聲說。

哪一個是你?她聽到德音族姬在她的心底又響起來了。

哪一個都不是她,耍花招送這些婦人去殺人的不是她,坐在窩棚前講道的不是她,運籌帷幄,坐守孤城的也不是她。

她都快忘了她自己到底是什麼模樣。

她就是這樣看著婦人們一個個被帶下去的,她們手裡沒有武器,儘忠得將一柄又一柄的鐵器遞到她們手上,有長的,有短的。

“你們須得配合好。”儘忠說。

“功課時間是不是要到了?”朝真帝姬忽然問佩蘭。

王繼業趕到滏陽城時,城中一切都是風平浪靜的。

帝姬站在城門處,親切地同他講了幾句話後,就放他與嶽飛彙合,共同擊破郭藥師的常勝軍,並“解救大名府留守杜充”。

他們的離去也是風平浪靜的,隻是分出了五十人的小隊,帶上了幾個城中的人,沒有去追杜充,而是直接奔著黃河邊去了。

“你們去那裡等他,”她說,“不必給我帶回好消息,隻要給你們自己帶回好消息就夠了。”,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