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第七十一章(1 / 1)

完顏粘罕將一張弓拿在手裡, 反複地看。

宋人是有些精巧的技藝在的,比如說“靈應弓”,平平無奇的一張大弓, 看著是隻要有力氣的人就能拉得動, 想來仿製也並不算很難。尤其這弓有些細枝末節明顯是借鑒了女真弓,女真人仿製它應該是更簡單的。

但女真的工匠折騰了很久, 造出來的靈應弓堪堪能用, 但就是不如靈應弓用起來順手,似乎是弦墊的材料被宋人改良過的緣故。

但這不要緊,他們現在也製出了一批“靈應弓”, 並且給女真的士兵裝備上了, 射程並不算很長,但殺傷力幾乎與西軍的神臂弓可以一較高下。

考慮到女真的戰士們不需要臨陣討賞, 完顏粘罕可以很肯定在戰鬥中, 還是他的兒郎更勝一籌的。

他拿著這張弓,正在沉思時, 帳簾忽然被掀開了。

有秋風裹著冷雨,呼嘯著就衝進了中軍帳中, 將他背後的太行山圖掀起。

正如沉思的女真統帥接下來要做的事一般。

“武庫如何?”完顏粘罕問。

“弓上的膠略有些軟,都以油布包上了, ”來者說,“雨停再看。”

他這樣一邊說著, 一邊將頭上的笠,身上的蓑衣, 一件件脫下,遞給旁邊的仆役,於是完顏婁室的麵容就徹底顯現在了中軍帳中。

經曆了半年的休整, 吃得好,睡得香,有些女真貴族是會發胖的,當然他們不在乎這個,武將總要有些肚子嘛!但完顏婁室一點也沒有胖起來。他原是個很健壯的女真人,臂膀寬闊得似乎能跑馬,現在脫下蓑衣,雨水依舊將他的袍服打濕了些,緊貼住臂膀,那虯結的肌肉就更加猙獰,比一個青壯年的戰士看起來更加可怖。

但他麵頰兩側的發辮已經完全變白了,他臉上的溝壑也比半年前深了許多。

完顏粘罕平靜地望著自己這位同袍蒼老的臉,他是個很有城府的人,不會流露出半分憐憫。

仆役收起了鬥笠和蓑衣,遞了細布過去,請他擦乾臉上的水,完顏婁室就隨手擋開了。

“雨不見停,咱們難道要等到九月裡?”

“咱們等得起。”完顏粘罕說。

“總不好叫宗望郎君再等一回,”完顏婁室說,“待雨小些,我想要親自領兵去石嶺關。”

“區區一個石嶺關,也不必你親去,他們已經大不如前了,”完顏宗翰衝著一旁的奴仆揮了揮手,“接下來怎麼圍太原,才是咱們重中之重。”

奴仆端上了熱茶,這東西女真人種不出,卻十分喜愛。完顏婁室就坐下喝茶,他喝得很快,一碗茶幾乎還沒涼下來,就進了肚,於是額頭上的水珠與汗珠疊在了一起。

“他們人還在。”喝完茶,完顏婁室說。

“但朝真公主不在了。”完顏粘罕微笑道。

石嶺關上的守軍還在,他們在這大半年裡繼續擋在金軍與太原城中間,這是一點都不錯的。

人還是那些人,但他們的麵貌漸漸變了。

半年前,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他們的戎服會很快破損,又會很快被後方清洗縫補乾淨;

他們夜以繼日地戰鬥,但後方也總有熱氣騰騰的飯食送上來;

他們會受傷流血,被人攙扶甚至背著離開,但過了幾日又會被包紮妥帖,重新送到戰場上來。

完顏粘罕沒有透視眼,看不到石嶺關南邊是什麼樣,但他能通過守軍的狀態判斷出朝真公主給了他們什麼樣的支持。

士兵奮勇作戰,不僅是因為忠君愛國這些虛無縹緲的口號,他們要錢,要戰功,要後方源源不斷的支援,這一切才能最終化為士兵的戰鬥力。

朝真公主已經離開了大半年。

女真斥候再去看關上的守軍時,漸漸就發現那些守軍的衣服變得肮臟,麵貌變得邋遢,有人在城牆上插諢打科,有人在營寨的哨塔上打盹,甚至還有人看到了山下的女真人,偷偷地衝他們打招呼。

一來二去就熟了,就像朝真公主在河北對女真人做的事情那樣,女真人在石嶺關也漸漸同守軍有了一點私下的來往。

“窮哇!”守軍說。

女真人就表示很懂,還要遞過去一塊肉乾,一壺劣酒,“一個月就幾百個錢,你玩兒什麼命啊!”

“帝姬雖走了,到底有王總管在,我們都是他帶出來的,他也死了一個兒子在石嶺關呢!”宋軍這邊的士兵挑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一邊胡吃海塞,一邊還要留三分良心,就很難得,“他待我們不薄。”

“待你們不薄,怎麼還教你們困窘到這個地步?”

士兵正捧著酒囊往喉嚨裡倒酒,顧不得回話。

女真人就耐心地等,等到他終於將這一大口酒喝爽了:“都是梁師成那個閹貨使壞!自從他來了,隻顧著自己嘴裡那口,哪想過我們死活!”

其實梁師成一直吃得不多,最近尤其少。

他豐潤的兩頰早就陷下去了,整個人就顯出了一種鶴的清臒,坐在郭京麵前,有點信,又有點不信。

“仙師既然是修仙中人,”他笑道,“是修清微,修神霄,修正一,天心?”

“我修《上清六甲祈禱秘法》,能做法令敵大駭而去,”仙師說道,“又有六甲正兵,能遁行用兵,使敵人莫覺。”

梁師成很吃驚地看他一眼,也說不清是驚喜還是驚駭:“如何施為?”

仙師的眼睛就和他對視上了,似笑非笑。

“要看太尉,究竟想要何種退敵之策。”

梁師成站起身,就在這玉皇觀裡轉來轉去,皂履踩著地磚,噠噠地響,像是想要從這神聖的居所裡獲得些法天象地的本事,好讓他拿定主意。

“你真能守住太原?”他腳步突然停下。

“太尉欲保太原,又不信小道的話,”郭京說,“何不效法蜀國長帝姬行事?帝姬在時,金人數番強攻終不能克,此事天下皆知呀!”

梁師成的臉就綠了。

效法帝姬,一個接一個營寨爬過去,去看營寨的木柱有沒有朽壞,夯土有沒有缺口;去問詢士兵每日裡吃得飽不飽,天冷了寒衣齊不齊;去親自爬到山的高處,居高臨下地觀察地勢,選出金軍最可能進攻的戰場。

他還要散儘家產,像她一樣坑蒙拐騙,得罪各路地方官去找錢喂飽這支守軍。

憑什麼?

梁師成像是發了一會兒呆,但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我與仙師,很有些一見如故之感呀,”梁師成說道,“仙師作法,都需要些什麼?”

仙師低了頭,像是忍住了什麼話,最後隻是一笑。

北邊的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散了,夕陽西下,照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那笑看起來就少了幾分仙風道骨,倒顯得很嘲諷。

石嶺關的雨停了。

牧馬河的水還有些渾濁,但金軍士兵們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出來洗洗涮涮了。

臨行前總要將自己收拾一番,最好把臟衣服也洗一洗,搶一條繩子晾乾,等打完仗回來,正好就有乾淨衣服可換。

他們已經將刀磨亮,鎧甲塗上了油脂,弓弦上的一點小小問題也悉心保養過了。

完顏粘罕站在門口,問完顏婁室:“若你領前軍,你要從哪一段攻破石嶺關?”

“翠崖穀。”完顏婁室答得很快,像是根本沒有思考過。

可他臉上的溝壑,頭上的白發,都像是在說他已經思考了很久。

他每一個夜裡,每一個清晨,每一段清醒與昏睡中,他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對他的長子所發的誓言——他要直下河東,要兵臨汴京,將公主如一奶同胞般珍愛敬重的九哥心肝挖出來,作為他許諾給完顏活女的祭品,他是一刻也不會忘記的!

這場複仇,自然要從活女葬身的戰場開始。

完顏粘罕說:“好!”

八月裡的最後一天,金軍又一次爬上了他們曾經铩羽而歸的山穀。

風已經有些冷了,草卻還沒變黃。山穀裡長了很高的草,青翠一片,從山崖上一路鋪灑下來,像是一匹最美麗的緞子,那緞子上殘存的雨水和露珠時不時落下去,照在陽光下,如混同江下的珍珠一般珍奇明淨。

可那一日的痕跡卻看不見了。

無數的屍骨,宋人的,金人的,都藏在長草下,寧靜得像是一座墓場,從來都無人去打擾。

有曾經與完顏活女並肩戰鬥過的老兵走在這裡,就偷偷用衣服擦了一下眼睛。

完顏婁室從他身邊走過去,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

他隻是抬起頭往四麵看,身邊的親兵就會錯了意:“斥候都探過了,沒有伏兵。”

可完顏婁室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謬。

他永生不能忘記月光灑遍山穀裡每一具屍骨的場景,這是無數年輕的兒郎們一個疊著一個,爭奪的,保衛的地方。

“繼續前進。”他下了簡短的命令後,就穿過了這片被遺忘的戰場。

完顏婁室的前軍是在九月初一到達石嶺關以南的,他們走得很快,在既定的時間裡與完顏粘罕的西路軍中軍共同向石嶺關發動了攻擊。

就在這一天裡,梁師成糾結了整個太原府所有的道士,正在舉行一場前所未有的醮場,因此消息傳來時,他還是不能相信神明就這樣辜負了他。

麵對著報信的士兵,這位宣撫使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郭京!”他大喊道,“郭京仙師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