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第六十三章(1 / 1)

塢堡並沒有全部完工。

隻有幾個月的施工時間, 其中還有些日子天公不作美,將已經堆好的泥巴細細衝刷一遍,剩到最後就很不儘人意。

那些高低不齊的土牆, 牆上大小不一的孔洞,鄉勇不安又好奇的神情, 一起築就了河北的第一道防線。

在第一道防線的身後, 是從真定到定州、保州、雄州、河間的幾座大城, 裡麵裝著看起來比義勇們更健壯些的士兵。

他們當中大部分在幾個月前還是爛泥巴的模樣,其中自然也有些細微區彆, 比如義軍的爛泥巴是完全沒受過軍事訓練;當地守軍的爛泥巴是在金人麵前丟盔卸甲, 以禮來降。

趙儼——或者李儼——走在他們身邊,看他們而今煥然一新的模樣, 很有些自豪。

帝姬的青年軍官團是很努力的, 他們在宋朝原本的體係裡都是邊緣人, 但跟隨帝姬, 不知不覺間就獲得了比最開始想象中更多的權力,甚至在文官們的眼中, 他們因為追隨了帝姬而有了不同的前途,因此也得到了更多的青眼。

這種青眼可能是宴飲,可能是才學文章上的考校和指點, 甚至可能會旁敲側擊地問一問他們對婚姻的期待。

對於這群膚色黝黑的小夥子們來說,詩書傳家的士大夫會考慮將女兒嫁給他們,這種考慮已經是巨大的驚喜。

他們會考慮,但考慮到最後多半是推拒。

“匈奴未滅, 何以家為?”

探口風的客人就明白了小夥子的野心,他們不會再繼續勸下去,而是感慨一句:“你年紀輕輕, 竟有此立功當時,垂名後世之心,何患無妻呀!”

未來的嶽父們替自己女兒籌謀,要的不是賊配軍,而是能榮妻蔭子,讓嶽家也跟著滿門光輝的名將。因此小夥子也沒有理由不繼續奮發,尤其是三個高堅果們,回到熟悉的土地上後,他們教起那些遼地過來的義軍是很仔細的,無論是列隊還是持刃,是進攻或者後退,甚至還要像靈應軍一樣,每天至少抽出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學一學最簡單的幾個漢字。

他們剛到靈應宮時還是懵懂孩童,隻想受她的庇佑。

現在她不僅庇佑了他們和他們的父兄親人,還給了他們更多的未來。

走在軍營中,士兵們操練起來進退有度,令行禁止的模樣,與幾個月前天差地彆,這就給了教官許多信心。

“這樣的一支精兵,”高大果問他的父親,“能敵完顏宗望嗎?”

李良嗣想了一會兒,說:“差得還遠。”

“兒也並非不知兵的人。”高大果就有點不開心,“父親是不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了。”

“你知兵,”李良嗣說,“也許你隻是不知完顏宗望。”

“父親難道見過他領兵嗎?”

“我見過童貫當年所領的宋軍精銳。”李良嗣說,“再給你們幾個月,也未必夠用。”

但話說回來,再給趙鹿鳴幾個月,她依舊是覺得不儘人意的。

再給幾年,她也能再修個幾年的塢堡,練個幾年的兵。

當然,要是再給個十年一十年,金人的老兵開不動弓,穿不動甲了,邊疆也就徹底太平了。

雖然塢堡修得參差不齊,哪怕是農人吃了肉,也依舊不能真給防線修成馬奇諾,但真定附城是緊趕慢趕地修完了。

這座附城有兩丈高的城牆,東西足有一裡長,護城河也足足挖出了兩丈半的寬度,城中又有甕城箭台,有壕溝拒馬,城牆上又加了壘好的石磚與木料。考慮到它就是個大號的軍營,而今幾乎已經修成個大號的刺蝟,這就非常壯觀。

它是完工最晚的,也是工程量最大的防禦工事,甚至就在完顏宗望已經發了檄文之後,工人們的收尾工作還沒有完全完成,直到帝姬發話,讓工人們撤出附城,換軍隊進駐。

在進駐前,按照慣例,還得搞個熱熱鬨鬨的過場。

就像新宅進屋需要備鮮花乾柴掃帚鍋碗瓢盆,進屋還得燒一壺開水寓意紅紅火火長長久久,這麼個半永久軍營,進駐之前也得祭祀一下,大家圖一個吉利。

比如說三牲祭天,這是最基本的,咱們的蜀國長帝姬按神霄派的等級來說是侍宸,差不多已經不是地上的人了,那是不是還要疊加一個神霄派特有的儀式?

可這天不是很好。

既不是吉日,選定時萬裡晴空,沒有一絲雲彩,等到了帝姬出城,走到附城的門口時,天忽然暗了下來。

除卻趙鹿鳴之外,宣撫使宇文時中、宣撫副使劉韐、真定知府李邈,以及往下一群官員,還有曹家人,每一個都穿得整整齊齊,滿麵肅然。

他們身後還有許多看熱鬨的真定百姓,抻著脖子,竊竊私語。

有風卷著城內白鹿靈應宮的旗,獵獵作響。

竊竊私語就更響了些。

他們說,怎麼是這樣的天呢?不吉利呀!不是都說帝姬有神通,受八方神明庇護,怎麼在這樣的大日子裡,一點好兆頭都不給呢?

這是因為帝姬有什麼錯嗎?帝姬那樣善良的一個人,不會有錯吧?還是因為趙家的氣數已經……哎呀,這話不敢亂說!

一雙雙狐疑的眼睛穿過人群,最後聚焦到那個脫下素服,換上了雲霞般絳紅鮮豔道袍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進附城中搭起的土壇上,燒香祝禱。

忽然有人捧著一個龜殼走上來,很慌張地說,“帝姬!龜殼不吉呀!”

狂風大作!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一下子就響亮了起來。

這世上沒有什麼人能獲得所有人的喜愛,哪怕她是太上皇的女兒,皇帝的妹妹,神霄宮的首領,又或者是整個河北宋軍的統帥。

她性情似乎很善良柔和,可她修建防線的手段那樣強硬;她對農人是又哄又騙的,可違令的大族下場就很慘。

她說流放去南邊吧,但家產就都變成了她的軍資,連同那些沒有跟著叛徒一起死掉的家眷,都落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因此一定有許多人懷恨在心,可他們殺不得她,就隻好想些旁門左道。這許多人日夜禱告,又或是紮一個草人,釘一個木人,甚至是用身上最後一點錢財買通了哪個小女道的同情心,尋一個時機,偷偷將今日的龜殼換掉。

可他們沒想到,連天公也這樣作美!

看這黑雲漫布的天,看這往複衝撞著附城的狂風!

眼見著那個小女道慌張的臉,那些在人群中默默注視的眼睛就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他們靜靜地看著,看土壇上的少女睜大眼睛,望著那個不吉的龜殼。

他們想,活該!

那些將她推到前麵的人活該!

沽名釣譽的她也活該!

她就該驚慌失措,在全真定、全河北、甚至全天下人的麵前驚慌失措!她可知道那些大戶也沒什麼錯,大宋爛成這樣,他們也隻是盼王師而已!

風卷起了她暗紅的袍袖,那土壇就更像一堆炭火,而她站在烈火之中,伸手接過了比烈火還要熾烈的龜殼。

她一隻手拿著代表了這座附城未來的龜殼,另一隻手從案上拿起了敲罄的銅槌。

“我德薄才庸,原不足擔重任,天子詔令,要我至此撫民定邦,我今懷九死無生之誌,願與此城共生死,與河北共存亡,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銅槌敲在燒裂的龜殼上,發出了金石之聲。

跪在佛像前的完顏宗望聽了幕僚的轉述,靜靜地望了一眼那白瓷的佛像。

“她將自己置於比神佛更高之處。”

幕僚小聲說,“她今日的話語,原是武王伐紂時,薑子牙所說……”

完顏宗望忽然將佛珠扔了出去,那一瞬間,他冷酷而暴怒的麵容嚇得幕僚完全住了嘴。

“她以為我是商紂,”菩薩太子的表情與聲調又變得平靜下來,“可我不是。”

“郎君之謀略勇悍,唯有古之……”

完顏宗望伸出一隻手,打斷了他。

“我是女真人。”他說。

“女真人”像一個形容詞,可在這幾個月裡,對於邊境上的宋人而言,這個詞原本有些更美好的含義。

他們是在忙碌著修工事,可他們也做生意。

從拒馬河北岸運過來的豬羊牲口,到了南岸是要有人去趕著走的,士兵自然要過來監管,但具體趕牛趕羊的活計就落到了老百姓的身上。

他們也是很狡猾的,口袋裡要裝一點軍隊給的錢,不多,還要從這些牲畜身上再賺一點回來,比如說牛糞豬糞,這都是很值錢的東西,他們就讓家裡的老人孩子都背著筐,一見到有哪頭畜生隨地拉屎了,立刻就衝過去將塵土裡熱烘烘的糞撿起來。

金人在河那邊看了,很稀奇,笑話他們,小孩子是不怕笑話的,就大聲說出這糞多麼好,堆起的肥料能種出什麼樣豐收的田。

說得那些已經征戰十幾年,早忘記家裡田怎麼種的老兵若有所思臉,等到第一日第三日再見到孩子,又笑嗬嗬地從懷裡掏出點什麼:

“你再說說!說得好了,我這兒有糖給你!”

這事兒傳出去,大家是半信半疑的,畢竟金人那麼凶殘!

可那孩子回家後是將金人拋過來的飴糖交給了父母的,這糖是真的。

現在那塊糖被紙包著,作為一種珍貴的乾糧被塞在孩子父親的口袋裡。

他蹲在塢堡裡,緊張地往外看。

看視線儘頭那漸漸揚起的旗幟,和旗幟下曾經笑嗬嗬,而今卻變得無比陌生的麵孔。

那是女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