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千金之諾(1 / 1)

李素在鏡子前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顯見是心情不錯的。

財政狀況看起來很好,他是有理由心情不錯的,但他在對著那麵銅鏡看了一會兒後, 又覺得很不可思議。

怎麼帝姬就養活了全河北的軍隊呢?

李素上翹的嘴角突然又垂下去了。

這個疑惑一翻出來, 就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像是最早被帝姬從糞坑裡刨出來, 當了白鹿靈應宮的主簿時所想的那樣。

通常來說, 一位公主能養得起自己身邊的幾十個宮女內侍,已經是極限了, 但朝真帝姬從那時候就很在乎四處撈錢找錢, 靠著官家給的“荒山”,也養活起了幾百人的靈應軍義勇。

那時他已經很驚訝,也覺得幾百人就是他們能養得起的上限了。

“夠吃幾月?”蜀國長帝姬坐在他麵前,一邊翻看賬簿, 一邊聽他敘職。

“足半年之用。”李素說。

這位少女抬起頭, 微笑望著他, “做的不錯。”

“臣不能無中生有, ”他板著臉說,“此皆帝姬之功。”

帝姬實在是太能撈錢了。

而且都很難說是正道上的錢。

她在搶金人的錢啊!這簡直是李素聞所未聞, 打破頭也想不到的事!

完顏宗望派人過來四處賄賂鄉紳和豪族, 順便腐化靈應軍監工的事李素聽說過,而且也能理解, 畢竟金人財大氣粗, 用灑錢的方式搞破壞,這是很合邏輯的一件事。

但趙鹿鳴的反擊就比完顏宗望玄幻很多。

她去抄了那些受賄的世家大族的倉庫,將裡麵的糧食和布匹搬進軍營,字畫古董瓷器就一股腦地往金人那邊送, 原本李素還頗有些心疼。

那裡畢竟有許多堪稱珍玩,甚至還有些字畫是名家所作,之前金人南下時,這些大戶也是儘心儘力去保護自家這些寶貝了,現在卻全叫帝姬裝箱給賣了。

聽他抱怨時,帝姬正在真定的附城下巡視工程進度,聽了這話就說:

“我有比它們更重要的寶物需要保護。”

李素那時就很憨地問了一句,“什麼寶物?”

帝姬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捧土,“這個。”

李素就什麼都說不出了。

她既然連那些精美的金石字畫都能毫不吝惜地賣給金人,這名聲就不能細想,再乾些缺德事兒也就不稀奇了。

字畫那邊賣著,帝姬這邊還會派人渡河往南尋覓——乾什麼呢?找幾個會給字畫造假的高手呀!

這名聲就更不能細想了,隱隱約約傳到汴京去,叫風雅之士好一頓批評,一來批評她賣了真字畫,二來批評她真字畫賣完不過癮,還要賣假的,欺負金國友人!

為了點錢糧,連名聲都不要啦!乾起了這種事!足見得帝姬那冰清玉潔與世無爭的人設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呀!

帝姬的人在京城裡吃了癟,出了京倒找到一個好幫手。

據說這位幫手是在淄州找到的,原是位四十餘歲的貴婦,丈夫在淄州上任,她也夫唱婦隨地一起來淄州生活。

兩口子出身都好,也有學識,誌趣高雅,年輕時節衣縮食,搜求金石古籍,現在收藏已經很可觀,這樣的好名聲,與帝姬那個不擇手段造假撈錢的風格就非常不搭。

聽說了有蜀國長帝姬的使者來,淄州的上下就悄咪咪地等著看熱鬨,八成是要給使者客客氣氣送出門的,但考慮到那位夫人不是個好脾氣的,說不準連長帝姬的麵子也不給,直接就將使者趕出門去。

大家凝神聚氣地看著使者進了趙府的大門,然後一連幾天都沒出門,這就導致了一些眾說紛紜。

就在有人開始懷疑趙明誠的夫人是不是一酒爵將使者腦袋開瓢,現在已經埋到櫻花樹下的時候,使者又出門了。

不僅出了門,還帶走了一箱箱的東西,驚掉了許多人的下巴。

“他們很客氣,不要我送,寫了字據清單,隻借走仿造,”知州夫人說,“我還覺得他們帶走的太少了。”

“這還少!”一位夫人驚呼,“居士呀,你快要將家搬空了吧!”

這位四十餘歲,端坐時氣度高華的夫人聽了這話就粲然一笑,眉眼又似少女一般活潑明亮。

“還該帶上我。”她說。

帝姬得到了易安居士的鼎力相助,造假就造得更加得心應手了。

除了假字畫外,其他撈錢的事她也什麼都乾,比如說燒點彩色玻璃球,再比如寫點限量版靈符,又比如說弄點開過光的香料,木魚,讓大金貴人稀裡糊塗地拿去佛寺供奉。

當然大金的貴族表示這些東西好是好,但他們最想要的還是蜀錦,帝姬就說:這好辦,配貨呀!

完顏家的憨憨們聽不懂什麼是配貨,但他們會慷慨地表示:我就是要蜀錦,把我的錢包拿走,你看著掏!反正都是打下大遼時從天上砸的餡餅,爺不在乎!

一貫行事謹慎,從不願得罪宗室的菩薩太子忍了很久這群大手大腳的憨貨,最後是特地回了一趟上京,寫了個非常憤怒的奏表,都勃極烈很不舍地將邊境上極猖獗的走私給清理了一波。

清理了,也不可能清理完,他自己後宮裡的美人外著蜀錦,內著鮫綃,床頭擺著琉璃冰盤,床尾吊著滴溜溜慢慢轉的香球,沁人心脾的幽香從裡麵飄出來,飄到掛在牆上的山水畫裡,像是那住著仙子的仙境又從雲中落到了人間門。

從頭到腳都是大宋出品的高定貨,想抵製就非常不容易,哪怕是英雄吳乞買坐在這昏沉沉香噴噴的床榻上,也要感慨一句:“無怪宋人軟弱,我若想全據中原,取此江山,須勵精圖治,棄絕……”

美人兩隻玉一般的胳膊已經伸過來,柔和地捂住了這位雄主的嘴。

打不打宋國她不關心,該她那份兒福利待遇可一點兒都不能少!她費儘心機嫁進宮中陪一個五十歲老頭子睡覺可不是愛他不洗澡!

邊境上被完顏宗望清理過後,風聲鶴唳了一陣子,但也沒持續太久,畢竟走私最凶的是上三旗的宗室,完顏宗望抓了他們家裡的漢人管家帶去軍營準備挨個砍頭時,完顏闍母就先跑過來了。

“宗望!宗望!你不看僧麵也要看佛麵呀!你小時候,你宗固阿兄還抱過你,給你把過尿的!你被遼人的崽子欺負了,都勃極烈要他帶著你去討公道,他還叫人照臉上打了兩拳!你不看他的麵子,難道也不看他替你挨的那兩拳嗎?”

完顏宗望數著手裡的數珠,“叔父,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我知道你要攻宋,”完顏闍母說,“我替你勸他,將家中部曲也獻出來,咱們各退一步,如何?宗望,叔父也買了宋人的蜀錦,你也要砍了叔父的頭嗎?”

完顏宗望猛然抬起頭看向他,這個圓滾滾笑嗬嗬,很知進退,因此與他很親厚的叔父忽然變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樣。

不,不是叔父變了,他很清楚在叔父眼裡,是他變了才是——他的女真兄弟快快活活地生活,得了好東西就儘情享受,也不吝與自己的朋友分享。現在他們不偷不搶,也不曾傷害了什麼人,隻是從宋人那買點漂亮東西,就被他這樣激烈地反對,他們生氣了,不是很正常嘛?

他們從來沒變過。

見自己這個大侄子長久地不吭聲,叔父便和緩了語氣,“宗望……”

完顏宗望忽然輕輕一笑。

“我知我備戰屯兵之事,上京多有臧否。”

是沒錯,大家搶了這一把,心滿意足,腦滿腸肥,現在七月裡,秋風轉涼,正是睡懶覺養秋膘的好時候,女真人也不是戰鬥狂魔,尤其是邊境上蹲著一個蘿卜大棒兩手抓的姑娘,你想過去搶劫,她掄大棒追著你打,你獻上銀錢,她立刻又笑得跟花似的給你端茶倒水,那女真人就覺得,打仗也真需要一點動力才行。

就在這年的秋天,在大宋和大金都不怎麼想打架,主和派人氣空前高漲時,完顏宗望使出了他的殺手鐧:一封信。

一封非常神奇的信,發信人是大宋官家,收信人是個契丹族的武將,經過誰手呢?那個和耿南仲關係處得特彆好,還出主意讓帝姬修個八百裡聯營,因此給了官家和耿南仲錯覺,認為這哥們與他們是一夥的金使左瀛。

左瀛說,其實契丹與女真人關係不怎麼好,很受壓迫,我這種大遼舊臣見了,心中是很難受的。

當時宮中賜宴,官家聽了這話,就趕緊讓宮女給金使再接再厲地斟酒:既然過得不好,為什麼不自立門戶呢?

左瀛就說,嗨!大遼國滅,契丹人孤立無援,原還有個西夏可投奔,現在西夏畏懼宋金的威勢,也不敢幫忙了,契丹人還能怎麼樣呢?倒是朝真公主很好,聽說她曾與遼主有一麵之緣,還有過承諾,現在我們大金的契丹舊人都對她很有好感呀……

官家就坐不住了。

憑什麼!憑什麼好事都是她的!連契丹人都喜歡她!她又謀不得大位,將來還不是便宜了九哥!

官家就使勁給耿南仲使眼色,耿南仲接住了眼色,慢吞吞地說道,“朝真帝姬不過是個女流之輩,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若說到千金之諾,隻有官家能給呀!”

現在官家的千金之諾——策反大金境內契丹人的書信,蓋上了大宋的印璽,到了完顏宗望的手裡,被他冷眼看著這一群傻憨憨的宗親不思南下後,直接就交到了上京。

從都勃極烈往下,每一個傻乎乎笑嗬嗬躺平拍肚皮的女真人看了這封信,都憤怒了。

“宋賊當殺,當殺!”完顏吳乞買的牙齒咬得咯咯亂響,說出了這麼一句,“宗望!”

完顏宗望抬起頭,“臣厲兵秣馬,已待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