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的太陽像是比以往更小了, 卻也更亮了。
那麼點兒的小圓珠高掛在天空,明明離地麵十萬八千裡,卻連落在土裡的汗珠都頃刻烤乾了。
帶來的水喝完了, 有人就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在田裡乾活也有得歇呢,在這就全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了!”
他這樣小聲抱怨一句,有人就勸他, “咱們能混進坑裡避一避太陽, 還有什麼不知足?”
營寨不是隻有地麵上的部分, 還有地下的部分,比如說要挖溝, 挖既深且寬的溝,挖完之後若是旁邊有河, 就引過來,這溝就成了護城河, 可以讓金人更棘手, 沒有渡河的家夥事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順帶一提, 在這群異族眼裡最麻煩的襄陽城就有一條寬得誇張的護城河,平均寬度一百多米, 最寬處據說過了兩百米,你想攻城, 你遊過來呀!
就算你遊過來了,剛遊到城牆下,人家一輪箭雨齊射, 你又變成刺蝟啦!
所以營寨外麵要是有護城河是最好的。
但就算附近都是旱地,引不到水也不要緊,他們還可以在溝裡打木樁。
小臂一般粗細的枝乾,兩頭削尖, 一頭牢牢地釘在溝底,另一頭如同長矛,筆直向天,密密麻麻在坑裡插了一圈。
要是有人掉進溝裡,比摔進護城河還要慘些,畢竟護城河高低還考一考水性,釘在木樁上就隻能考一考對檀香刑的耐受力了。
這群民夫就躲在坑底打木樁,勉強避開了頭頂的陽光,算是一樁小小的美差,可這畢竟不是給自己家乾活,所以該埋怨還是要埋怨些的。
“若是往年,”他說,“太陽曬得最毒的時候,我家婦人就該送飯過來啦!我從田裡起身,往埂上坐了,吃她做的飯菜……”
飯菜自然都是很粗糙的,不是婦人家沒手藝,實在是莊戶人家吃不上什麼好東西,多半是一塊菜餅子,裡麵灑一捏鹽,要是家中寬裕些,那鹽就灑在野菜上,單獨用一遭火做熟,這就可以讓他一口飯一口菜吃得香甜。
有些好事的鄉鄰吃飯還要湊一起吃,彼此看一看對方家中的夥食如何,要是誰家送來的陶罐裡有一塊豆腐,那可就了不得啦!
頭頂的太陽火辣辣的,可豆腐卻冰冰涼,吃一塊進嘴裡,極鮮美的滋味在口腔裡炸開,將他整個人的魂都牽著走了。
他就這麼有滋有味地回憶起從小到大為數不多幾次吃豆腐的經曆,順便心猿意馬地給坑裡的木樁挨個加固時,同伴忽然抽動了一下鼻子。
“什麼味兒?!”
他趕緊也去伸鼻子聞一聞,可身邊有人連聞都不聞,整個人丟下了手裡的木樁,像脫韁的野狗一般奮力爬出了壕溝!
“有肉哇!”
有人嚎叫起來了!
飯是在營地裡挖灶坑煮的,可肉是特意裝了個大木桶,用馬車從城裡運過來的,送肉過來的是個小吏,穿著很樸素帶著汗臭味兒的衣服,神情很是矜持:
“帝姬有令,因馬羊村營寨比曲陽各寨都快些,可見此村役夫皆老實勤懇之人,從今日起,飯食加肉。”
每人一塊肉。
那肉是豬肉,清早起來就用大鍋燉的,湯裡加了不少醬油,燉出來的肉就鹹滋滋油汪汪的,閃著誘人的色澤。從桶裡舀出來,往每個人的米飯上蓋一塊,再加那麼小半勺的湯汁。
很多民夫今天中午就餓肚子了。
他們聞著就知道肉汁的鮮美是豆腐比也比不上的,可這前所未有的香氣讓他們手足無措,甚至有人小聲哭起來。
“這東西怎麼能給我吃?這是敗家破業的東西啊!”
肉這東西,是老百姓吃的嗎?
他們從小到大學到的都是千萬不能嘴饞,千萬不能貪吃,須知“吃喝嫖賭”這四件敗家的事裡,吃是頭一樁呀!窮苦人吃上了好吃的,知道了肉的滋味,以後可還怎麼吃摻了稗子的菜餅子呀!那要是自己掏錢去買肉吃,多大一個家業不都得吃光了!
他哭完了,先是想將那肉包起來,等晚上帶回家去,鄭重地與家人分享,可聞一聞泡著肉汁的飯,又覺得自己哪怕隻吃這碗米飯都太混蛋了。
於是他們就必須餓著肚子熬過這一下午,直到夕陽西下,下工的時候,再忙忙碌碌地將自己藏起來的這碗飯送回家裡去。
全家人都吃到一點肉絲,也都分了兩勺肉汁拌飯,看他的眼神就大不相同了,都帶上了無比的崇拜。
直到小娃子忍不住問出口:“這肉是今天獨有的,還是每日都有呢?”
當娘的立刻就一巴掌拍在他腦門兒上:“做你的夢呢!天天都吃,也不怕折了壽!”
可到了第二日,那送肉的馬車又來啦!
這一日可就有許多民夫圍上來了,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小吏說:“想什麼呢,怎麼可能每日都有?你們活乾得比彆的寨子好,因此帝姬才賞給你們肉吃,十日後又將查驗各營寨是否按時修建,可有偷工減料之事,到時哪個寨子比你們修得更好,肉自然是給人家的!”
這話一說出口,一群民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個個倒像是隨時準備捕獵的豹子,連眼神都變得凶狠起來:“肯定還是咱們馬羊村!咱們村的營寨修得一定又快又好!”
他一輩子也忘不了昨晚老祖母一口口吃肉的模樣,老太太牙都要掉光了!那肉卻燉得極爛,讓她一邊吃,一邊哭,說上次吃肉還是嘉祐年間的事兒呢……那是多少年前哇?
民夫們又開始讓婦人送飯過來了,營地的飯不舍得吃,得帶回去,鎖在櫃子裡,晚上回家一起分享,那中午就得吃一頓家裡的飯,才能有力氣繼續乾活。
他們現在比以往都更有力氣乾活,因此吃得也就比以往更多。
“不是說最好的營寨才能吃肉嗎?怎麼這一百多個營寨,都發了肉?”李素問,“豈不是胡鬨!”
坐在下首處的王善就笑眯眯地,“先讓他們嘗嘗肉味兒,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重賞之下,”李素說,“十二郎,你給我變出那許多豬羊麼?”
“咱們買來就是。”
“買來?”李素問,“你去哪買?一天一百多頭,一個月是多少頭?河北哪個大戶人家賣你這麼多牲畜?你說出來,我也學一學。”
“這邊沒有人賣,”王善說,“那邊有。”
壞脾氣的主簿就沒聽明白,“哪邊?”
“那邊。”
“你在外麵買了?”李素又翻開了賬簿,“你動了哪一筆錢?我怎麼沒印象?你難道沒報賬?”
“沒報賬,”王善說,“我也沒動軍中的錢。”
李素的眼神就變得可怕起來:“竟然有我不知道的錢!”
這就給外麵路過的儘忠聽樂了,“你不知道的錢多去啦!”
那豬羊難道是從地下變出來的?是帝姬施了什麼五鬼搬運術嗎?
……也真說不準嘿!
民夫全家都香甜地吃起了肉汁拌飯,那吃飯時絮絮叨叨的就不免要講起這位帝姬,講她究竟是何等的神通,怎麼彆的官員安排勞役,那都是皮鞭加涼水,棍棒枷鎖一起來,隔三差五就要扔出去一個,在亂葬崗喂野狗吃,這都免不了民夫們偷懶耍滑,延誤工期。這位帝姬怎麼就能給大家喂得飽飽的,讓人為了能夠繼續吃到肉而兢兢業業地乾活呢?
她手段這樣高明,必是真有神通的!說不準這豬羊都是她焚香禱告,昊天上帝聽了她的求告,就讓一頭頭肥豬從山裡跑出來,第二天清晨時齊齊到了城下,讓她牽進城去的。
他們這樣幸福地猜測,猜測就變成了流言,流言就漸漸在整個河北傳開,甚至連大名府的神霄宮都突然變得香火旺盛。
有留守的女道聽說了,就嚇得連忙澄清:“那是帝姬的神通,我們沒有呀!不行不行!老夫人你可千萬想好了,就算你再供奉一倍的銀錢,也不可能有個大胖孫子從山裡跑下來,一路跑到城下等著你啊!你想求孫子,你不能回家去求你兒子兒媳嘛!”
山裡當然是不可能有豬羊自己跑出來的,流言四處飄來蕩去,直到追著王善一路來到容城——準確說是南容城,因為宋和金各有一個容城,一個在拒馬河的北邊,一個在拒馬河的南邊。
拒馬河是有橋的,橋邊自然也有金軍把守,但今天就很不尋常。
有數不清的牲畜,白花花的羊,黑漆漆的豬,像河水分出了層次,集結在拒馬河的北岸,又緩緩過橋,向南流淌過去。
南邊有人清點數目,點過之後,羊倌和豬倌就吆喝著將那些肥壯的畜生分開,繼續往南趕去。
他們做這樣的事,臉上一點異樣都沒有,平靜得像是每天應下的工作一般。而那橋邊的金軍見了這數不清的豬羊往南趕,臉上也平靜得像是無人過橋一般。
這也算不得狡辯,因為本來也沒人過橋啊。
但一陣馬蹄聲突然驚擾到了這些豬羊。
一隊騎士忽然跑了過來,為首的人聲音極嚴厲:“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要將這些牲畜送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