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五十二章 什麼都沒察覺到(1 / 1)

消息是過了兩天才到真定府的。

因為完顏宗望並沒有去騷擾真定府, 他的騎兵衝進了真定東邊的定州。

這是一場讓人難以相信,難以想象的對決,金人派出了他們最好的騎兵, 那些騎兵每個人都是老練的獵手, 上馬能左右開弓,下馬能與熊搏殺。

他們隻穿了輕甲, 帶上馱馬與乾糧清水, 以及他們必要的工具,進了定州地界後就慢慢讓馬兒跑起來,等到了村莊眼前時,那些農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馬蹄像是從天而降的,那箭矢也是從天而降的, 有人奮力地跑,跑在荒野上,田地裡,像是一個個可笑的靶子。

還有人躲進泥屋,躲在房前屋後,甚至是水缸裡, 屏氣凝神地等著金人走。

他們就躲在一片寂靜的黑暗裡,汗水從額頭流下, 摻進脖頸上滲出的汗珠中, 再到前胸後背, 整個人像是打擺子一樣又冷又熱。

金人可走了嗎?他們心裡想著,卻不敢抬頭去看一看。

他們的妻兒可無恙嗎?一想到這缸裡隻有自己, 他們的心裡像是被刀鋒反複地劃,反複地割,他可真不是個東西!

想著想著就捂住嘴, 不敢出聲地哭,哭得淚流滿麵,可那淚水卻流不進嘴裡了。

他們恐懼,他們更加恐懼地發現,這水缸,這泥屋,這村莊,都變得越來越熱了!

太陽炙烤著這座無辜的村莊,女真人將一支火把丟在了茅草房頂上,為它再添一縷濃煙。

他們的郎君,那樣慷慨!

不管是吃用還是金帛財物,甚至是美麗的婦人,他都願意拿出來與他們分享。

宗望郎君說:“金銀雖然珍稀,但比不過咱們白山裡走出的勇士!隻要勇猛作戰,你們配得上世間門最好的獎賞!”

那些女真人在燒過村莊後,連劫掠的興致都沒有。

他們騎上馬,聽他們的謀克說:“下一個村莊在十裡外!”

一個騎兵興奮地高呼一聲,“撒開韁繩就到了!”

另一個騎兵說,“這麼看,咱們今日可燒十座村莊!”

“快些燒完,好回去同郎君請功!”

他們快快樂樂地騎上馬跑了,並沒想過要趕儘殺絕,等著這村子燒儘再走,因此也就留下了一些村民的性命。

剛跑出村,就有人狼狽地從火場裡滾出來。

總算是捱過去了!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呀!

幸運兒就這麼坐在濃煙與烈火外,一點也不為女真人的慈悲而感到慶幸。

他坐在燃燒的家園裡,周圍除了烈火與風聲,什麼都不剩下。

直到宋軍到來,村子是已經燒了大半,可那幸運兒還在徒勞地衝著每一個士兵說:“這是我新割的草,搭起的屋!可我家裡的人呢?”

邊境上自然是有大宋軍隊的,可大宋的馬少,女真的馬多,女真人又不來攻打縣城,隻一味地去屠殺縱火,殺戮那些村莊,宋軍就很難及時趕到。

就算他們有心算無心,趕到一次,女真人都是輕騎兵,一夾馬腹也就跑了,留下的依然隻有被摧毀的村莊。

女真人沒有對這些百姓說什麼,但宋軍說了,有一個劉韐派過去的指揮使,很是正直勇敢的人,對這些百姓說,“金人毀我家園,殺我百姓,咱們不能這樣善罷甘休!”

那個幸運兒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將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他背著同他一起進了水缸,因此散發著濕漉漉黴味兒的鋪蓋卷,手上拄著一根焦黑的木棍,天氣很暖,他隻穿了半條褲子,打著赤膊。

他就這樣麻木地經過那個指揮使身邊,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有同樣的幸運兒,甚至比這個更幸運,能在火場裡搶救出半家子,因此可以扶老攜幼的人,也跟上了他的腳步。

消息傳到了真定府後,趙鹿鳴對著地圖看一會兒,說:“完顏宗望這個人,心思毒辣縝密,就是看不出半點佛子氣質。”

按照完顏宗望自己的想法,他對殺人沒什麼興趣。

他就是要打通一條能夠自由進出河北的路,原來下令大塔不也圍攻真定和河間門府,後來郭藥師又圖謀大名府,以及現在這些層出不窮的毒計,其實都是圍繞這個中心進行。

既然一個身陷敵營,隻能任人宰割的遼人貴女都能用恭恭敬敬的語言回擊他,比她更強硬十倍的朝真公主顯然不可能被那些談判的小花招所打動。

那就隻能一邊對大宋控製強有力的真定府進行一些收買、挑撥、離間門的嘗試,將他們修塢堡的速度減慢下來;另一邊則對宋軍控製相對薄弱的定州、祈州這些地方派出騎兵騷擾。

至於這些地方的百姓會不會同仇敵愾,激起鬥誌,完顏宗弼擔心地問出過這個問題。

完顏宗望聽了之後就一邊數佛珠,一邊沉靜地教育他的弟弟:“這就是我不許他們奸·淫劫掠的緣故。”

不許他們做哪些戰爭中常規發生的事,不僅是要他們加快效率,更是為了讓他們能夠在宋人眼裡變得不可戰勝——

這是一支專為毀滅而來的軍隊,他們來去如風,強大如神佛,聽到他們的馬蹄聲,看到他們拉開弓弦的一瞬間門,這村子就已經燃起了地獄的黑火。

這樣的名聲傳出去,那些平日裡隻會種地百姓就會忙碌著卷鋪蓋再次逃走,怎麼會生出反抗的鬥誌呢?

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可以憑借勇氣和意誌去挑戰比自己強大一些的對手,卻不能倚仗這些愚蠢的品德去挑戰神佛啊!

他說完這話,弟弟望向他的眼神有一瞬似乎很困惑,完顏宗望便問:“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還有什麼聽不懂呢?”

弟弟就直白地說了:“阿兄說的,我都認同,隻是覺得這不是佛陀的道理。”

菩薩太子數著佛珠的手就暫停了一瞬,他甚至輕輕地白了這個弟弟一眼。

“天軍的名聲傳出去,宋人就會南下逃離河北了,他們不會守在塢堡中,擋在來日的大軍麵前,咱們的士兵就不會傷亡那麼多,家中的妻兒就能等到親人得勝歸來,”他講到這裡時,就麵帶微笑,“況且隻要宋人南逃,我就不殺他們,這不是世上最慈悲的道理嗎?”

有理有據,給完顏宗弼說服了。

還有一件道理,完顏宗望甚至沒同自己弟弟講起。

他著重焚燒了唐縣周圍的村莊——這是汴京朝廷所選定的大營區域之內。

彆問他怎麼知道的,說就是這是他替宋人選的。

那現在汴京也不是沒派使者出來監軍,難道一句話都沒有嗎?

消息傳到真定城,宇文時中就坐不住了。

他聽過劉韐的彙報後,反複糾結了很久。

作為這一路的宣撫使,他手裡的權力是相當大的,理論上來說,他完全可以繞開蜀國長帝姬,自己決定調兵遣將,擊退金國騎兵的事。

他甚至還可以決定這一路的民生,他說要將資源集中在唐縣建八百裡大營,那劉韐和宗澤都是沒有置喙餘地的。

從法理上能阻止他乾這些事的人不多,尤其是在聽說唐縣附近村莊被毀,無辜百姓被害,他的確是起了這樣的心思,想要將兵力調到定州去——

然後劉韐提醒了他。

“在下有一惑。”

宇文時中歎了一口氣,“仲偃但講無妨。”

“帝姬雖為女流,卻知曉兵事,有決斷千裡之才,”劉韐笑道,“聽說她曾在資善堂受過相公教導,不知是否從此而來?”

宇文時中就下意識想要否認。

他在官場兜兜轉轉這些年,從來也沒打過仗,雖說確實有些審時度勢的能耐,也講過宋遼金國的態勢,可真要說到派兵打仗,他怎麼會——

他立刻就明白了,於是再歎一口氣,就變得淒然起來。

“所謂‘弟子不必不如師’,帝姬生乎吾後,於兵法之事卻先乎吾,”他苦笑道,“我當求見帝姬,再做定奪。”

劉韐就很得體地起身行禮告退,一氣嗬成。

當他走出這座宅邸時,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劉子羽就突然說,“兒今日又學到些官場之事。”

劉韐有點詫異,“你學到了什麼?”

“爹爹為帝姬說項,”這位白馬銀槍的小將軍麵帶微笑地說,“爹爹是怕宇文相公奪了帝姬的權——”

小老頭兒差點一腳飛出去!照著兒子那張俊美的臉踹!踹不到那個高度,也得奮力給他那袍子上蓋個鞋印!

“帝姬來河北數月,”他低聲道,“你是半點也沒看出來!”

“看出來什麼?”小將軍有點詫異。

“老師要來見我?必因完顏宗望縱兵定州之事而來,”帝姬聽後有點吃驚,但又有些振奮,“請他在前廳稍等,我要稍作梳洗,斂容相見才是。”

她這樣帶著佩蘭匆匆地走了,留儘忠和剛剛過來彙報工作的王善在廊下。

兩個人互相看一眼,心裡都有個猜測,過了一會兒,王善才開口:“到底是帝姬的老師。”

儘忠就冷哼一聲,“到底是他識相。”

如果這位宣撫使和帝姬沒有師生情分,還不識相不知趣,一心要在河北指手畫腳,專行獨斷。

遇上現在的帝姬,會發生什麼事?

宇文時中走進來時,少女依舊灰衣墨繩,樸素而莊重。她甚至站得都很恭敬,一臉要聽老師教誨的模樣。

因此他什麼都沒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