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時候，顧女士也回來了。

“小顧，正好你回來，我帶了一些吃的，都在冰箱裡，你嘗嘗喜不喜歡。”

顧小影拖著行李箱進屋的時候，顧女士說著也沒放下手上的活兒。

顧小影把行李箱放到牆角，順便換了雙拖鞋：“媽，你什麼時候回來了？”

“昨天晚上剛到。你不是今天補完課回家嘛，我想著在你前麵回來收拾一下，反正指望不了你爸。”

顧小影不置可否：“我一起來吧。”

顧女士趕緊攔住顧小影：“不用，你該複習複習，該放鬆放鬆，乾活兒高考過了再說。”顧女士一邊擦電視櫃一邊叮囑，“期末成績我問過你們班主任了，進步很大。你呢，現在隻管複習，我不管你以後選哪個城市、哪個學校、哪個專業，你自己喜歡就行，畢竟未來是你自己的，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對自己負責……”

顧小影眨了眨眼，沒搭話。

顧女士向來是這樣，放任自由，很早以前就是。

顧女士格外推崇這種放任自由教育模式。隻要是不涉及到彆人利益的，她都不乾涉。

顧安然的事也是這樣。

當初顧安然查出來癌症的時候也不過十三四歲，那個時候他就告訴了顧女士：“姑姑，麻煩您幫我保守這個秘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打算治療。強求不來的事，還是算了。”

當時顧女士是震驚的，說什麼也要帶顧安然去治療，而且膠質細胞瘤治愈機會很大。

但是那個時候兩家都很窮。

顧安然家隻有他和妹妹，兩個人都還在讀初中。

顧女士家也沒好到哪兒去。顧小影的爸爸混日子，媽媽一邊帶孩子一邊掙錢，不僅要養顧小影，還要照顧顧安然和顧櫻素。

要拿出十幾萬去做手術、化療、免疫治療等項目，對大家來說都不現實。

但是顧女士說，無論如何，就算是借錢，我也一定要帶你去治療。

顧安然一句話就讓顧女士噎住了：“那小影怎麼辦？姑姑要花掉所有的積蓄，還要因為我背上債務嗎，那小影以後怎麼辦？”

顧小影的爸爸死活不願意拿錢出來，說顧安然是顧偉成留下來的孽，顧女士幫他哥養大了兩個孩子，還要賭上自己女兒的未來去救侄子嗎？

顧安然說：“安然知道姑姑對我們一直都很好，以後，也希望姑姑繼續對安素好，安然就不用了。”

顧女士還是默許了。

其實顧女士不怎麼喜歡她這個哥哥。

看起來被捧在手心裡，其實家裡的好東西都是留給顧偉成的。

房子、地，沒有一樣會留在顧女士手裡，即使顧偉成隻是養子，即使顧偉成很少回家照顧二老。

後來長大了，顧女士也不怎麼計較了。

眼看著顧偉成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也在縣裡找到了體麵的工作，顧女士書讀得好好的……可是，顧偉成的妻子在1991年生下女兒的時候難產去世了，再後來，顧偉成被誣陷貪汙自殺……在父母的逼迫下，顧女士高中輟學出門打工，肩負起了撫養侄子侄女的責任。那個時候，顧櫻素5歲，顧安然6歲，而顧女士也不過15、16歲。

再後來沒多久，顧女士在父母的安排下認識了顧小影的爸爸。

再後來，顧女士有了顧小影。顧安然和顧櫻素都對顧小影很好，一切似乎都很融洽。

顧安然說，很感謝姑姑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他知道他們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他也知道自己以後沒有機會報答，隻能在還有機會的時候，儘量對姑姑和小影好一點、少添些麻煩。

2006年，顧女士不再局限於種地帶娃，去了墨城縣工作。

2010年，顧女士離開家，一個人去了西川工作。因為沒什麼文化，顧女士乾的一直是苦力活。但是顧女士樂意，不管什麼苦活累活，她都乾。她不希望以後需要錢的時候，自己什麼也拿不出來，隻能靠那個男人。

再後來，顧女士一直在外，很少回家。顧小影的爸爸在一個偏僻的倉庫當保安，隻顧自己吃喝。

顧小影經常一個人在家，偶爾跑到肖佳銘家去。

顧櫻素後來留在北城，再也沒回來。

顧小影孤獨難過的時候，隻能一個人去顧安然的墓地看看。

顧安然在遺囑裡寫道：把我火化之後葬在宣鎮老家吧，小影孤單的時候可以來看看，櫻素也要記得，這裡曾經是我們生長的地方。

這些顧女士都知道，但是她無法麵對這一切。

她不知道怎麼告訴顧小影，其實媽媽早就知道顧安然生病了，媽媽知道的時候還有得救，但是媽媽沒錢、哥哥也沒錢……

沒過多久，顧女士就收拾完了。

“小影，想吃什麼菜？”

顧小影在整理數學錯題本，頭也沒抬：“都行。”

顧女士站在門邊打算出門：“那我去買點，你去嗎？”

“我就不去了。”顧小影終於抬起頭，“媽，我去找肖佳銘拿個資料，上次忘記帶回來了。”

“好，早點回來吃團圓飯。”顧女士突然想到了什麼，“小影，你們高三走讀，是不是同學都有家長帶啊？”

顧小影一頓：“應該挺多的。”

“那小影，你需要媽媽回來陪你嗎？吃飯什麼的會不會不方便？”

顧小影推辭道：“不用，您忙您的就行，我可以。”

“那行……”

顧女士也沒說什麼。

顧小影知道顧女士的意思，但是顧小影真的不需要。

這些年，她早就習慣了。

顧女士也不是什麼賢妻良母，用不著為了顧小影委屈她自己。

顧小影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被顧女士叫住了：“小影，你高考之後打算去哪兒？”

顧小影沉默了片刻，答：“海市吧。”

“打算以後在海市定居嗎？”

“海市那麼高的房價，還是算了。”

“那你打算是怎麼打算的？”

顧小影也不知道：“還沒想好。”

顧女士猶豫著問道：“哦……小影，你……在學校……有喜歡的人嗎？”

顧小影頓了一下，坦誠道：“有。”

“在一起了？”顧女士有些震驚。

“沒有。”

顧小影也沒撒謊。

雖然兩個人現在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但顧小影和陳昭言的確沒在一起。

顧小影甚至已經準備好挨罵了，但是預期的責罵並沒有到來。

顧女士平和道：“你先認真準備高考，不管怎麼樣，你們之間的差距最好不要太大，不然未來很難保證，還有鋼琴，高中畢業了，喜歡就學吧，彆耽誤學習……好了，你去找肖佳銘吧。”

顧小影有些驚訝，顧女士似乎變了很多。

除夕那天晚上顧小影的爸爸去和朋友玩牌了，顧女士在廚房忙活，顧小影坐在書桌前寫寒假作業。

窗外不斷有煙花炸開的聲音闖進來。顧小影抬起頭就能看見遠山和絢爛的煙火。

顧小影走到窗前，給陳昭言發了一條消息：陳昭言，除夕快樂。

很快，陳昭言的消息就回了過來：除夕快樂，小顧。

陳昭言直接放下作業，走到陽台，拍了一張遠處的煙花發給顧小影。

“兒子，我做了豬蹄，來嘗嘗味道。”

陳父在廚房忙活，陳母在旁邊打下手。

“來了。”

陳昭言想，要是顧小影在該多好。

那陳昭言會是做飯的那個，顧小影隻管嘗味道……

顧小影的爸爸大年初二回去上班，顧小影大年初四就要去補課，顧女士送顧小影回公寓之後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陳昭言在老家被爸媽逼著到處拜年。

本來陳昭言想以“學習”這個由頭拒絕，但是陳父陳母說：學習固然重要，但是不能學傻了。

陳昭言沒辦法，隻好跟著。

最讓陳昭言無語的是，父母竟然開始給自己張羅另一半的事了。

那是一次跨縣的走親戚，陳父陳母說是曾經的鄰居，好久沒見了，正好有機會走動走動。

陳父跟韓父邊喝酒邊聊：“昭言啊，你還記得嗎？韓婷，小學的時候經常和你一起上學的婷婷……欸，老韓，婷婷也是高三了對吧？”

即使是過年，韓父也穿著一身黑西服，聽著一個大啤酒肚。聽說韓父在市裡當了一個什麼官，還挺有地位的。

陳昭言給顧小影發消息：

【小顧，我跟著爸媽在走親戚，後天應該就能回去。】

【那你安心走親戚，我又不會跑。】

【你就不問問是什麼親戚？】

【什麼親戚？】

【小時候的鄰居，我叫他韓叔叔。他跟我爸正喝酒呢，倆人都頂著一個啤酒肚。】

【我不喜歡啤酒肚。】

【好，我一定保持身材，肯定不會有啤酒肚。】

“對啊，在市一中讀高三，馬上高考了喲，也不知道能考到哪裡。”

陳父誇讚道：“市一中厲害啊，婷婷成績那麼好，肯定能考個好大學。”

韓父也毫不吝嗇誇獎：“昭言成績可比婷婷好多了，小學的時候就比婷婷厲害。”

“縣一中哪裡能和市一中比。”

聽著兩人的商業互誇，陳昭言盯著手機聊天框，一言不發。

倒是韓婷一直往這邊瞟。

韓父突然提起來：“說起來，昭言和婷婷一年級的時候就認識了，小學好像也一直在一個學校吧？”

陳昭言聞言抬起頭，禮貌地點了點頭。

韓父撓撓頭，看了一眼旁邊羞紅了臉的女兒，問陳父陳母：“你們……怎麼看待早戀問題？”

陳父陳母笑道：“這個要辯證來看，相互促進、相互支持的戀愛我們肯定是支持的，我們也不是什麼古板的父母。而且現在孩子們都長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隨他們去吧。”

韓父看著陳昭言，笑著點頭：“昭言是個好孩子，也懂分寸，多省心。”

陳昭言被這樣的眼神盯著，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韓父問道：“昭言，你還沒女朋友吧？”

陳昭言正在打字的手怔住，剛想開口，被韓父手舞足蹈地打斷了。

“我記得小時候婷婷就愛跟著你，說什麼長大了也要嫁給你……你們，這也算青梅竹馬吧？”

陳母趕緊圓場：“昭言這孩子沒那福氣，怕是體驗不到青梅竹馬的愛情了呀。”

韓父愣了一下：“昭言有女朋友？”

陳母笑道：“有了。你們也知道，我兒子人悶，這腦子除了學習成績還說得過去，啥也不行。這小子追了好長時間才追到那女生，我跟他爸也才知道。”

韓父趕緊手忙腳亂打圓場：“哎呀，孩子的感情問題還是要孩子自己來選啊，我們可是乾涉不了了……他們現在這些小年輕，都特彆有個性，哪裡像我們那時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有自己選擇的地方……”

不光韓家人震驚，陳昭言自己也呆住了。

陳昭言趁韓父和爸爸聊天的時候問陳母：“媽，你怎麼知道的？”

陳母得意道：“你是我兒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悄悄在房間裡打電話，經常對著手機屏幕傻笑，就剛剛還盯著手機魂不守舍的，不是談戀愛了是怎麼了？”

陳昭言遲疑地問：“你們……不反對？”

陳母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肩，滿意道：“肖佳銘說靠譜，那準沒問題。”

“肖佳銘？！”

陳母尷尬地笑了笑，索性一股腦全說了：“剛開始那兩天看你這樣，還以為你沉迷遊戲呢，我這不是擔心你嘛……怕影響學習，就去問了肖佳銘。”

“然後肖佳銘就跟你說，我談戀愛了？”

陳母索性不隱瞞了：“嗯，他表妹嘛。”

“……”

陳昭言表麵沒什麼，內心已經問候了肖佳銘八代祖宗。

陳昭言轉頭就去找肖佳銘。

【肖佳銘，聽說你告訴我爸媽，我談戀愛了？】

【啊，阿姨全告訴你了啊……】

【你怎麼知道的？】

【你真談戀愛了！誰啊，顧小影？】

陳昭言瞪大了眼睛，咬牙打字：

【你瞎編的？】

【叔叔阿姨又不反對，我就提前跟他們說了。他們沒說什麼吧？】

提前……這提前的也太多了一點。

【沒，挺支持的。】

【那就沒事了。話說回來，你們在一起了，作為中間人的我竟然被瞞著？！】

【沒在一起。】

【啊？】

這下輪到肖佳銘震驚了。

陳昭言關閉聊天框，沒再理肖佳銘。

陳昭言看著顧小影發來的消息，嘴角不自覺翹了起來。

【我剛剛補完數學，還有幾道題不會，等你回來教我。】

【怎麼，想我了？】

顧小影不知道該怎麼回比較好。

看顧小影沒回複，陳昭言以為是自己話說過了，趕緊補道：

【好，回來就去找你。】

【嗯。】

【小顧，你要有點危機感。】

【嗯？】

【我剛才不是遇到小時候的鄰居了嗎？韓叔叔有個女兒，我跟她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人家爸媽可是有讓青梅竹馬發展成一段佳話的意思。】

【那你怎麼說？】

【我當然是說，我名草有主了。】

陳昭言覺得他還不能讓顧小影知道他爸媽已經知道他們關係的事情。

【表現不錯，回來請你吃飯。】

【一言為定。】

陳昭言看著這對話，總感覺不太對勁。

這好像不是情侶之間會說的話……

不應該啊……

陳昭言又跑去問肖佳銘：

【老肖，如果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麵前表現很好，另一個說請他吃飯，按理說倆人之間應該是什麼關係？】

【好哥們。

--顧小影給你發的？】

【嗯……】

【那正常。】

【？】

【按顧小影的邏輯，她在害羞、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說什麼都有可能。】

【如果她真是把我當朋友呢？】

【那你現在不可能有機會跟她聯係。】

【明示？】

肖佳銘發來一段語音，陳昭言轉了文字。

【初二的時候，顧小影和她們班一男生玩的挺好，結果快期末的時候那男生表白了，顧小影又沒那意思，她就果斷拒絕了，從那以後，他們都失去了一個朋友，懂了吧？】

陳昭言有一絲慶幸。

幸好顧小影也是喜歡自己的。

陳父看自己兒子笑得開心，不由得湊過來：“有什麼開心事兒，跟爸爸分享分享？”

“沒什麼。”

陳昭言趕緊退出聊天界麵。

陳父明知故問：“哎，跟女朋友聊天吧？”

“沒有……”陳昭言乾脆坦白了，“她還不是我女朋友……”

“什麼情況？”

陳母也湊了過來。

陳昭言小聲道：“她沒答應。”

“哎喲，這難辦了……”陳母一臉痛心，“這我剛才還跟老韓說你追了好久才追到，結果你這還沒追到！”

陳昭言：“……”

陳父接茬了：“兒子啊，你這還是魅力不夠。想當年，我追你媽，那叫一個浪漫，不出半個月，你媽就被我感動得不行，非我不嫁！”

陳母哼了一聲：“什麼非你不嫁？你追了我半年，最後半個月死纏爛打，我實在受不了了才答應和你交往試試的！”

“差不多、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差了很多！”

陳昭言聳聳肩，表示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