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一中規定住校生必須在星期天下午回到學校，而為了公平起見，走讀生也得在那個時候回一趟學校，上個晚自習再走。星期天上午，萬銀金把包裡的香油拿出來，再看看桌上那麼厚的一摞作業，覺得上午這點時間肯定是寫不完的，能寫多少是多少吧。在她趕作業時，萬相鼎就坐在她旁邊打遊戲，萬銀金便瞪了他一眼:“你寫完了？”

“我又不著急回學校，你走了我再寫。”

萬銀金沒空理他，但這個仇已經記下了。其實她自己也討厭這種忙忙慌慌的感覺，但六科作業加起來實在太多了，根本不是兩天就能寫完的量。再說了，哪個學生愛寫作業啊？不過，最讓萬銀金煩惱的是，她每次都知道自己不會好好寫，還反複告訴自己“反正最後都要亂寫那不如提前亂寫完好好玩”，但一到放假，又會有一種“我明天就會好好學習所以不用著急趕作業”的錯覺，如此往複，惡性循環。

萬銀金不喜歡自己如此拖拉的樣子，明明玩手機的時候心裡也想著，但是就是不想寫。她一直嘗試著改掉這個壞習慣，但努力了很久，還是改不掉。下午她先回了寢室一趟，然後又回到教室裡寫了一會兒，總算是寫完了。

龍蕭默也是這個時候來的教室，她是踩著點來的，雖然她的座位離自己很遠，但餘光瞥見她的時候萬銀金還是會把作業收一收，好像被她看見了就會被討厭一樣，總覺得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壞孩子。晚自習講課前會先上一小時自習，這時候白佳會來收手機，順便讓科代表收作業。其他學科的作業不知道，反正白佳教的數學是一定會在這時候收齊的，所以學生們補作業的時候一般會先補數學。手機收完後白佳提著裝手機的大包又把班長叫了出去，班長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張表，表上寫著班上每個同學的名字、身份證號、電話，還有家長的名字和電話之類的，說是要讓同學們核對，確認無誤後要在自己名字那一欄的最末尾處簽字。他把表從第一組傳下去後又跑到教室後麵跟龍蕭默說了點什麼，萬銀金聽不見，隻是偷偷看見龍蕭默點了點頭。

萬銀金在四大組坐著，龍蕭默在三組，信息表傳過來時柳瑞煙先看，她簽完字後就遞給了萬銀金，不過這時候上課鈴卻響了。晚自習正式上課時化學老師要講書上的內容，隻能下課了再傳遞這張表。萬銀金打開化學書，把信息表放在旁邊。龍蕭默的名字不在表內，她這學期才轉過來，而這份名單記錄的全是上學期的學生，她的名字和信息都是手動添加在表格最後的，她的字跡果然是蒼勁有力。萬銀金發現她是二月出生，似乎比自己大了一個月，再抬頭看看講課的老師，萬銀金將表格壓在書下，隻露了一個尾，又仔細地看了一遍她身份證號裡與出生日期相關的那幾個數字……忽然，她發現龍蕭默不止比自己大一個月，而是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年多！現在高二的上學期才剛剛開學一個月，很多學生都才十六歲左右，沒有滿17周歲，但龍蕭默是已經滿17歲了的。等到高二的下學期，明年的二月份，她就18歲了……比班上好多同學都大了一整歲不止呢。

這不能說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萬銀金有個初中同學，他的媽媽在他小時候給他多報了一個學前班，後來上學時也比班上的其他同學大一點，但……有大這麼多嗎？萬銀金在表格裡簽完字遞給前桌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了“留級”這個想法，不過她也很快意識到這不太可能，因為龍蕭默是從外地轉來的。哪難道她休過學嗎？萬銀金這麼想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在意。

萬銀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和她單獨相處的機會。她不是班乾部，和龍蕭默的座位離的也遠，而且她坐在前麵，龍蕭默坐在教室後麵，想轉頭看她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所以萬銀金一直很糾結，但她也奇怪自己在糾結什麼。明明想和她說話，走過去說就是了，至於那樣扭捏嗎？每次都這樣勸告自己，但每次從後門走進去，看見她明豔的五官，看著她向自己投過來的視線，萬銀金都隻是下意識笑笑，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過，讓她們產生交集的機會還是來了。那是國慶放假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四，正是九月末尾，校園裡的樹葉紅了不少，道路兩旁的銀杏葉也掉了厚厚的一層，考驗個人體質的時候也到了。有人覺得冷，而且這幾日還總起風，所以就穿了校服外套來；有人感覺不到冷，依然穿著短袖上學放學，還是覺得熱；還有人借著寒冷的理由穿起了自己的衣服。前幾日的夜晚確實下了些小雨，早上會有些刮風，中午了就還好。秋天的氣息慢慢地洇進校園，隨著桂花的盛開，天也黑的越來越快了。就在大家為小長假的到來而喜悅的那個晚上，教學樓外突然刮起大風，把無數的玉蘭、桂花、銀杏、木槿和香樟樹葉吹的“烏拉烏拉”直冒響。不論黑的黃的綠的紅的樹葉都席卷而上，有的貼地，有的粘牆，全在暗沉沉的天空裡凝聚又散開，像迷路遷徙的群鳥，有的掛房頂，有的睡樹上。

昏暗的天空和明亮的教室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那是晚自習剛剛下的第一節課，有人跑到走廊外麵去看，有人就坐在教室裡，還有一群男生在看見地麵上的樹葉打了個旋兒飛起來的時候，猴子叫似的“喔！喔！”叫吼了兩聲，逗樂了一眾女同學。有人打開窗戶，狂風席卷又帶起了一連串的驚吼，他們連忙按住卷子和筆，還有練習冊被翻開時挑起來的橡皮。更有幾個主人不在場的本子被吹飛，吹到了另外幾個桌子上。柳瑞煙跑走廊上去看熱鬨了，萬銀金轉頭，龍蕭默也正坐在座位上，默默地注視著這場鬨劇。她麵帶微笑，好像是因為什麼心情愉悅，萬銀金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起來。

大家都借著暴風的由頭釋放自己的興奮勁兒，可現在上課鈴響了，再興奮的勁兒也得收一收，畢竟這可是白佳的晚自習。萬銀金把身體轉過去時並沒有注意到龍蕭默把視線轉了過來，她知道萬銀金在看她。白佳一來，教室裡的興奮勁兒才真正的被壓住，而且不出所料的，課上到一半，教室外出現了一滴清脆的碎響。那雨“嗒”地一下，擊打了某片樹葉，跟老師敲黑板的聲音很像。密集的雨點如琴弦彈奏、鼓麵敲打，又像機槍掃射、銀河倒掛；潮濕的氣息噴進教室，忙的剛才開窗戶的同學們趕緊關了窗戶，又伸著腦袋往窗外瞅上了那麼兩眼。校園裡依然能聽見悶悶的雨點聲。

白佳心情也很好，她臉上掛著笑，顯然她不討厭這場大雨:“你看你們，下個雨興奮成這樣！”

教室裡淺淺哄鬨了起來，青嵐已經許久未曾下雨，想來天氣也要漸漸轉涼了。不過現在，得益於前幾日積攢的炎熱，這一場大雨，倒是真正吹響了秋天的號角了。放學的鈴聲一響，同學們風風火火地衝出教室，有傘的打傘，沒傘的披衣；關係好的可以擠在同一把傘裡，關係不好的也同樣可以藏在一把傘下。白的、綠的、藍的、彩的、花的，不同顏色的傘有著不同的大小和形狀，伴隨著驚呼與尖叫，夾雜著謾罵與歡笑，“雨傘大軍”正在緩慢地向宿舍前進。

柳瑞煙提議晚一點走，人太多走廊容易擠，並問道:“你帶傘了嗎？”

“我帶了，你呢？”

“我也帶了。”

宿舍和食堂是要最後停止喧鬨的，教學樓已經空蕩了不少，兩人收拾好東西，關了燈，緊趕慢趕地也下了樓。教學樓裡的大部分教室已經黑了，一樓還亮著幾盞，樓梯口下麵站著一個人。雨點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天上的烏雲咆哮翻滾，亮了道白光後又“轟隆”一聲，打起了雷。白光閃爍時萬銀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但是她還沒說話，柳瑞煙先問了起來:“你怎麼還沒走啊？”

聽到聲響，龍蕭默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靠著柱子觀雨:“你在跟我說話嗎？”

“那不然呢？”

“我沒帶傘。”

“那我的借給你吧！”萬銀金把傘遞上去，柳瑞煙站在一旁不吭聲，龍蕭默笑了笑，沒接:“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已經跟白老師說過，她讓我在這兒等一會兒，她開車送我回去。”

“那你也需要傘啊！”比如上車下車的時候，再比如白佳的車如果開不進小區，沒有傘，她還是會淋雨的。萬銀金希望龍蕭默能收下，轉頭給柳瑞煙使眼色，希望她能幫自己勸勸她。可柳瑞煙就悶在原地盯著她們兩個，一句話也不說，怎麼使眼色都不理，跟瞎了一樣。萬銀金隻好又看向龍蕭默，在她請求的眼神下，龍蕭默還是收下了她的傘，說了句“謝謝”。

“該走啦銀砸……”

“啊好……走吧走吧。”等柳瑞煙撐開傘，萬銀金便挽著她的胳膊，跟龍蕭默道彆後和她一起踏入了雨幕中。傘麵不大，哪怕跟柳瑞煙挨的很緊，手臂也還是會遭殃。萬銀金感覺到胳膊處一股寒意，舉起來一看，袖子濕了一大片。柳瑞煙看見，也舉起了一隻手:“我也是，這傘小了……”

“還好啦，就袖子這點而已。”

“還不是你把傘借出去了……”柳瑞煙好像有些不滿，萬銀金覺得奇怪:“你認識她嗎？”

“嗯？”這樣問有點奇怪，萬銀金又想了想:“我幾乎沒怎麼見你們說話呢，你很討厭她嗎？”

“沒有啊。”

“哪……”

“白佳都說要送她了，她也不需要傘啊——啊我靠我鞋子都濕了！！”

“我也是！我襪子都濕了！”雨水已經滲進了鞋底，浸在襪子上踩起來黏黏糊糊的，總覺得很惡心。兩個女孩攙扶著對方迅速回了寢，沒再繼續過之前的話題。